两声板子的脆响过后。
宋濂宋老夫子呼哧带喘地坐回了那张太师椅。
端起紫砂茶盏的手都有些哆嗦。
两口凉茶下肚,总算是把胸口那团火给勉强压了下去。
他捋着那一颤一颤的山羊胡,目光幽幽地扫过面前这一排龙种。
一个个垂着脑袋,看似乖巧,实则怕是魂都不知道飘哪去了。
这帮皇子,这辈子怕是都教不明白了。
宋濂心下叹了口气,却还要端起当世文宗的架子,语重心长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悲愤:
“五殿下,诸位殿下。”
“这圣人经典,那是为了明理修身。若是人人都像五殿下这样满嘴胡诌,将先贤典籍视作儿戏,曲解圣意,这大明的江山社稷,将来还靠谁去撑?”
“读书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把老师气死,而是为了日后辅佐陛下,做一个能安邦定国,有大学问的治世能臣。”
宋濂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都快飞出二里地。
朱橚此时正低着头,左手轻轻揉着火辣辣的右手掌心。
不得不说,这老夫子的手劲是真大,看来没少锻炼抡语。
他这歪理虽然讲爽了,可这肉体的代价着实有点疼啊。
读书是没错,但咱这大本堂的作息,都快赶上莫斯科时间了。
五更天不到就把人从热被窝里拖出来,对着油灯之乎者也,还没啥效率,这跟上刑有什么区别?
上辈子猝死在工位上,好不容易投胎成了皇子,结果每天的睡眠时间还不如前世当社畜的时候多。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不成,绝对不成。
总得想个法子,把这该死的早课给免了。
怎么免?靠每天装乖巧坐在这里熬?那得熬到猴年马月。
得来点狠的。
他朱橚,可是掌握核心科技(不是)的现代人。
朱橚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忽然,一个能把懒偷得光明正大的绝妙主意,biU地一下冒上了心头。既然宋老夫子看不上自己的学问,那就用学问来堵他的嘴。只要证明自己不需要上课也能写出好文章,那这早课不就名正言顺地免了吗?
他嘴角微微上扬,又迅速压下去,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宋夫子。”
朱橚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一拱手:“学生虽然愚钝,但这做治世能臣的道理还是懂的,只是夫子,学生觉着吧。”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无辜的光芒:
“这读书明理固然重要,可非得卡死在这一两句经文的解释上,未免也太没意思了。这古往今来的大家,哪个不是写得一手锦绣文章,那才是真本事不是?”
宋濂眯起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警惕地看着这个刺头:“五殿下,你想说什么?”
“学生是想,若只论学问,这背书谁不会啊,您就算是去教那鹦鹉学舌,给它三年时间,它也能把圣人之理给您背几句出来。”
朱橚两手一摊,语气变得极具煽动性:
“真正的才子,那是得看文章,夫子,既然您觉得我不行,要不咱们打个赌?”
“打赌?”宋濂一愣,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差点把他的老腰给闪了。
堂堂皇子,竟要跟老师赌博?
“对,咱们就赌文章。”
朱橚昂首挺胸,一脸理直气壮:“您也别天天逼着我背那些有的没的了,若是我今日能现场作出一篇,能入得了国子监那些祭酒法眼的文章,亦或是刚够着咱们乡试举人的录取之限。
他图穷匕见:“那就证明,学生已经具备了极强的自学能力。那以后这天不亮的大早课,是不是能给学生我免了?您放心,我有不懂的一定去国子监请教,但其余时间,我想多睡……自学一会。”
这话一出,大本堂里就像是扔进了一颗大爆竹。
这已经不是厚脸皮了,这是把脸皮放在地上摩擦起火啊。
宋濂还没反应过来,旁边憋得难受的三位皇子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这简直就是福音啊。
谁特么想天天早起读书啊。
为了不用早起上课,五弟这回是豁出去了,要跟当世文宗正面刚。
有这种好事,作为亲兄弟,必须得有难同当……不,有福同享啊。
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输了抄书,抄一百遍和抄一千遍也没啥区别,这书都快被他们抄烂了。
二皇子朱樉眼疾手快,第一个站出来,满脸大义凛然:
“宋师,五弟既有此等雅兴,那作为兄长,岂能不奉陪,这等雅事,不如算上我和三弟一个?权当……权当为五弟助威,我等也想试试这自学之法。”
三皇子朱?赶紧跟着点头如捣蒜,脖子都要甩飞了:“对对对,五弟这主意极好,其实这大清早的脑袋确实糊涂,这效率着实太低了,学生也想申请自学。”
一直跃跃欲试要逃课的老四朱棣,更是不甘人后。
“也算我一个。”他猛地站起来,拍着胸脯大喊,“宋夫子,若我也能写得出来,以后我就也不来早课了,这墙……不对,这书院我还是爱来的,但我能不能下午来?”
好家伙,全乱套了。
宋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这一群小魔王,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胡闹,简直是胡闹,你们身为皇子,天家血脉,竟也学市井顽童罢学逃课,这……这成何体统。”
好啊。
真是一个个出息了。
今日若是不把你们这点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心思给彻底按进土里,再踏上一万只脚。
老夫这当世大儒,这一代文宗的面子往哪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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