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皮袄换上,又塞给他一包干粮——几张硬面饼,一块腌肉。沈默的脚踝还肿着,老张不知从哪弄来一根榆木棍,削成拐杖。
从营房后门出去,是一条背街。积雪没人扫,踩上去咯吱作响。沈默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铁匠铺走。街上已经有早起的人,看见他都躲得远远的——昨夜城门的动静全城都听见了,现在没人敢和这事扯上关系。
铁匠铺的门虚掩着。
沈默推门进去,看见韩瘸子坐在炉子旁,炉火已经生起来了,但没打铁。老人手里攥着那把生锈的腰刀,刀已经拔出来了,刀身上有新鲜的血迹。
老师傅。沈默轻声唤道。
韩瘸子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你回来了。他站起来,腿还是僵的,但站得很稳,昨夜……昨夜你做得对。
沈默注意到墙角有一摊血迹,还没完全干。他看向韩瘸子。
两个地痞。韩瘸子把刀插回鞘里,扔到一边,胡三派来的,想趁乱把铺子烧了,栽给狄戎。他冷笑,老子虽然瘸了,杀两个杂碎还够。
沈默走到炉子边坐下,把拐杖靠在墙边。我要走了。
知道。韩瘸子从炉膛里扒出个烤热的饼,递给他,老张来过了。他顿了顿,走是对的。胡三那人,睚眦必报。你留下,迟早死在他手里。
沈默咬了口饼,饼很硬,但热乎的。老师傅,您跟我一起走。
韩瘸子摇头。我走不了。他看着沈默,眼神里有种沈默看不懂的东西,我在这城里活了五十年,妻女都埋在这。死也要死在这。
沈默还想说什么,韩瘸子抬手止住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还有一串铜钱。这是我攒的,你拿着。
我不能——
拿着!韩瘸子硬塞进他手里,声音忽然软下来,小子,你爹把你托付给我时,你才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个高度,那时你发烧,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挺过来。你爹守了你三天,没合眼。
沈默握紧了油纸包。
韩瘸子继续说,你爹临走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你问起身世,就告诉你,去朔风城。如果没问,就让你安安稳稳当个铁匠,娶妻生子,过平常日子。
他盯着沈默的眼睛,你现在选了第一条路。
沈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老师傅,昨夜我看见狄戎兵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是想起了八岁那年做的梦。
什么梦?
梦见雪,很多雪。梦见一个人背着我走,雪很深。沈默的声音很轻,还有火,很大的火,有人在火里喊我的名字——不是沈默,是另一个名字。
韩瘸子的手颤抖了一下。他转过身,往炉子里添了块炭,背对着沈默说,那就去吧。去找你的名字。
沈默吃完饼,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那把短柄铁锤,还有木盒里的玉玦。他把玉玦用细绳重新串好,贴身戴好。油纸包里的钱,分出一半塞进韩瘸子的枕头下。
临走时,韩瘸子叫住他。等等。
老人走进里间,片刻后抱着个长条形的布包出来。布包很旧,颜色褪得发白。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把刀。
不是腰刀,是直刀。刀身狭长,略带弧度,刀柄缠着已经发黑的皮绳。刀没有鞘,刀身上有细密的云纹——这是折叠锻打形成的纹路,只有上好的镔铁才会这样。
这把刀,是你爹留下的。韩瘸子把刀递给沈默,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要走远路,就带上它。
沈默接过刀。入手沉重,比看上去要重。刀身长二尺三寸,柄长七寸,刚好单手能握。他试着挥了挥,刀锋破空发出细微的呜咽。
好刀。
韩瘸子又从墙角翻出个旧皮鞘,勉强能套上。行了,走吧。趁现在天还没大亮,从南门出去。守南门的是老张的人,不会为难你。
沈默把刀插在腰后,用皮袄遮住。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铁匠铺还是老样子。炉火正旺,砧子上还放着没打完的刀坯,墙上挂着一排排打好的农具。韩瘸子坐在炉子旁,佝偻着背,往火里添炭。
老师傅,保重。
韩瘸子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沈默掀开门帘,走进晨光里。
南门的守军果然没拦他。一个年轻兵士看了老张的手令,就开了侧门放他出去。临走时还塞给他一个水囊,里面是烧过的热水。
出城三里,官道分岔。往南是去朔风城的大路,平坦但绕远,要走五天。往西是进山的小路,难走但近,翻过两座山就能到,只需三天。
沈默选了小路。
山路确实难走。积雪没过脚踝,有些地方深及膝盖。他拄着拐杖,一步一瘸,走得艰难。脚踝的伤每走一步都疼,但他不敢停——胡三随时可能派人追来。
中午时,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休息。掏出干粮啃了几口,就着雪水咽下去。山里的雪干净,但冷得扎牙。
吃完干粮,他拿出那把刀仔细看。刀身上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流动的水波。刀柄的缠绳已经磨得发亮,显然是有人常年握持。
翻到刀脊时,他看见靠近护手的地方刻着两个字。字很小,刻得很深,但不是常见的楷书,而是某种古体。
沈默认了半天,勉强认出第一个字是“朔”。第二个字笔画更复杂,像“风”,又不完全像。
朔风?
他想起沈青临终的话——去朔风城,找独眼郑。
也许这把刀,本就是朔风城的东西。
休息了半个时辰,沈默继续上路。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拐杖好几次险些滑脱,有次真的掉了,滚下山坡,他不得不爬下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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