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脸几乎贴在一起,唾沫星子在空气中交汇,手指几乎戳到对方的鼻子。布林德从弹药箱上站起来,试图劝阻,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两人的怒吼中。杨希真站在角落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地板上某处无形的点上,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待胡素气呼呼离开后,指挥所里陷入一种沉重的、近乎凝固的沉默。麦卡蒙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指缝间露出灰白的鬓角。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头被击败的公牛在喘息。一旁冷眼观战的布林德再等沮丧懊恼的麦卡蒙情绪稍微平静下来,给他倒了杯水。那水是从一个生锈的铁皮桶里舀出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氯片的气息,盛在一个缺了口的搪瓷杯里。布林德的动作缓慢而机械,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他把杯子放在麦卡蒙面前的木桌上,水因为桌面的倾斜而微微晃动,在杯壁上留下一圈圈涟漪。
布林德再提醒说,得把当下进攻全面受阻的情况向总指挥部汇报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乔,该给史迪威将军发报了。全面进攻受阻,伤亡惨重,请求指示。“他的眼睛没有看麦卡蒙,而是望向指挥所角落里某个无形的点,那里挂着一幅被雨水洇湿的地图,缅甸的轮廓在潮湿中模糊成一片。
杨希真虽然不懂如何指挥作战,也明显感觉麦卡蒙如此僵化的战术打法很有问题。那种不顾地形、不顾敌情、不顾伤亡的强攻,像一个人用拳头反复捶打墙壁,直到拳头血肉模糊,墙壁却依然屹立。但发现布林德对眼前进攻不利的状况似乎并不在意,先前在前线走访对各种受阻表现得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当王公略报告威利斯被地雷炸毁时,布林德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遗憾“;当马营长哭诉火车站攻不进去时,布林德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像戴着一张人皮面具。
他感到有些奇怪,皱了皱眉。杨希真是个敏感的人,多年的政治工作让他对人的微表情和情绪波动有着近乎本能的察觉。布林德有种深沉的、有意识的疏离,像一个人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杨希真想问,想问布林德到底在想什么,想问这场进攻是否真的如表面看起来那样重要。但他还是忍住了什么也没问。在这个复杂的、中美英三方势力交织的战场上,知道得太多有时候比知道得太少更危险。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雨雾笼罩的天空,那里有几只乌鸦在盘旋,发出嘶哑的叫声,像某种不祥的预言。
指挥所外,雨又开始下了。不是之前的细雨,而是更加绵密、更加沉重的雨,像天空在哭泣,又像大地在流血。远处的炮声稀疏下来,偶尔传来几声枪响,像垂死者的最后挣扎。密支那的战场在这一刻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又像坟墓中的死寂。而在这片死寂之下,无数的生命正在消逝,无数的阴谋正在酝酿,无数的故事正在向着不可知的方向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