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塔里,“布林德大大称赞,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带着一种夸张的、近乎孩子气的兴奋,“可比漏雨又出没虫蚁的机场营地好太多啦!“
杨希真抬头望着佛像。
他的目光在佛像的面部停留了很久——那双半闭的眼睛,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种超越了苦难与欢乐的、永恒的平静。然后,他的目光移向那道锯痕,移向金漆剥落的右臂,移向穹顶上漏雨的裂缝。
“和佛祖都住一块了,“他打趣说,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这下你又有故事和你那两位千金吹了。“
听到这,布林德却心里一沉。
他的两位千金?他最后一封家信是两个月前发出的,但他没能收到家信,一直没有。这事令他一直如鲠在喉。
战争期间,邮件传递像一场赌博。大西洋上的U艇、太平洋上的风暴、驼峰航线上的坠毁、以及军邮系统那令人绝望的混乱,任何一封信都可能在任何一个环节消失。但他已经六个月没有收到女儿们的回信了。六个月。
有些东西他隐隐能猜到,偏偏还不能告诉杨希真。
于是他尴尬一笑,没有接话。
杨希真注意到了那一笑中的僵硬,但他没有追问。在军队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能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鲠在喉“。他转身开始收拾行李,把话题岔开:
“我把两人的东西都搬过来。你在须弥座后面支两张行军床,左右两侧回廊放竹桌椅,正前方的石供桌摆棋盘。没事咱们对弈。“
他的语气轻快,像一位正在布置新家的管家。但布林德知道,杨希真是在给他空间,给他时间,让他处理自己的“鲠在喉“。
杨希真随后把两人行李物品都搬过来。
行军床是标准的美军野战床,铝制框架,帆布床面,折叠后像一把巨大的尺子。他把两张床并排安置在须弥座后面,那里是佛像的阴影最浓重的地方,也是最隐蔽、最安静的地方。床头朝向东方,脚不对着佛像——他记得果骠的规矩,虽然他不信佛,但尊重是必须的。
左右两侧回廊放上竹桌椅。
竹桌椅是从机场营地“借“来的——实际上是杨希真从一堆废弃物资里翻出来的。桌子是圆形的,四条腿用麻绳绑扎,桌面已经开裂,但还能放东西。椅子是竹制的折叠椅,坐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某种古老的、疲惫的叹息。这些留作两人日常工作空间——布林德的报告、杨希真那些永远发不出去的家信。
佛像正前方的石供桌正好可以摆上棋盘。
供桌是黑色花岗岩的,桌面平整,边缘有莲花浮雕。原本上面应该摆放着香炉、烛台、供品,但现在只剩下一些干涸的蜡渍和香灰。布林德从行李箱里取出一副国际象棋——那是他在北非时从一个被俘的意大利军官手里赢来的,棋子是象牙的,棋盘是胡桃木的,边角有精致的铜包边。
“没事两人便可对弈,“杨希真说,把棋盘摆在供桌上,黑白格子在佛像的注视下显得格外鲜明,“你执白,我执黑。输的人负责明天的早餐。“
布林德发现须弥座背后有个小小的隐蔽储藏室。
那是石台与墙壁之间的缝隙,被一块活动的石板遮挡。缝隙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入,但里面出人意料地深,能放下两个标准军用行李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带着霉味的香灰气息,像某种被遗忘的、古老的记忆。
于是他便把他的密码箱取出塞了进去。
密码箱是黑色的铁皮箱,上面有一把四位数密码锁。里面装着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比金银更珍贵的东西。他把箱子推进储藏室的最深处,用一块帆布盖住,然后退出,把活动石板复位。
从正面看,须弥座完好如初,没有任何缝隙。
收拾间隙,通信兵已从西机场牵来连接临时指挥所的电话线。
电话线是那种黑色的、裹着橡胶皮的军用电缆,沿着棕榈林的边缘铺设,用木桩固定在地面上,像一条黑色的蛇,蜿蜒穿过红褐色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通信兵是个年轻的德州小伙子,名叫比利。
“线路测试完毕,长官,“比利说,把电话机放在竹桌上,“可以接通梅里尔指挥所、亨特指挥部、以及机场塔台。外线需要转接,暂时不通。“
梅里尔还把此前空运过来配给自己的威利斯指挥车借给布林德。
那是一辆橄榄绿色的吉普车,车门上喷着“USA“和一颗白星,车顶加装了帆布篷,后座改装成可以放置地图和电台的平台。威利斯是这场战争里最常见的车辆,简单、可靠、能适应任何地形,像一位沉默而忠诚的老兵。
“方便你往返,“梅里尔在电话里说,声音虚弱但温和,“我暂时用不上。心脏不太好,医生不让我乱动。“
他还送了两人各***枪防身。
那是柯尔特M1911,.45口径,美军****,握把上缠着防滑的胶带。布林德把枪插在腰间的枪套里,感觉那块金属贴着髋骨,像一块冰冷的、沉默的护身符。
午后,布林德安顿下来。
他坐在竹椅上,补录完H纵队攻下西机场的详细经过——那些数字、时间、地名、以及他尽量客观的战术评估。然后,他登记好美军阵亡人员名单:威尔逊、鲁本斯(重伤,尚未确认死亡)、吉姆、以及另外十一个他记得住名字和记不住名字的年轻人。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块石头,沉在他的胃里。
见外面还下着雨,他先靠在竹椅上抽完支烟。
那是骆驼牌,最后一包了,烟纸有些潮湿,点燃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烟雾在佛堂里缭绕,上升,被穹顶的裂缝切割,然后消散。他望着佛像,望着那道锯痕,望着金漆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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