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品短缺,伤员得不到及时后送。如果司令部不能解决,“他直视蒙巴顿的眼睛,“我们就只能用刺刀继续进攻了。“
蒙巴顿感到一阵烦躁。这些中国人,和史迪威一样固执,一样不懂得外交辞令,一样让他这个战区司令难堪。
“我会向新德里发电报,“他说,然后转向史迪威,“将军,我想我们的视察可以结束了。我下午还有会议,必须返回。“
史迪威点点头,脸上带着那种让人厌恶的、了然的笑容:“当然,总司令阁下。前线条件艰苦,不适合……长时间停留。“
蒙巴顿听出了话中的刺,但他已经无力反击。今天的羞辱已经够多了,他需要离开,需要回到新德里,需要那些熨烫整齐的衬衫和冰镇的柠檬水,需要远离这些尸体、苍蝇和乌鸦。
“告辞,“他说,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吉普车,步伐快得几乎是在逃离。
飞机起飞时,蒙巴顿透过舷窗最后看了一眼太白伽。
那片灰褐色的土地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他解开领口的扣子,长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肺里残留的腐臭全部吐出去。
随从们坐在机舱后部,没有人说话。蒙巴顿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今天的视察是一场灾难,是战区司令被前线指挥官公开羞辱的丑闻,是伦敦那些政敌梦寐以求的把柄。
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在乎。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空白电报纸。他需要向参谋长委员会汇报,需要措辞谨慎,需要把今天的失败包装成某种胜利。他会强调“视察了前线部队“,强调“嘉奖了英勇作战的中英军官“,强调“对下一步作战达成了共识“——虽然实际上,他和史迪威之间的分歧已经深如鸿沟。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蒙巴顿突然停住了。
他想起史迪威最后那个笑容,那种了然的、带着怜悯的笑容。那个美国佬知道,这场较量还没有结束。密支那,腾冲,龙陵,一路打到昆明——史迪威会一路前进,而他的名字会出现在每一份战报上,成为报纸头条的英雄。而蒙巴顿,这个名义上的战区最高司令,只会成为脚注,成为“在中英合作框架下“的那个模糊背景。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突然变得刺眼。蒙巴顿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裂痕。他和史迪威之间的裂痕,今天从一道缝隙变成了一道峡谷。开罗会议上的争执,今天的羞辱,未来的冲突——这条裂痕会继续开裂,直到某一天,某一方坠落进去。
而他不知道,当那一天到来时,坠落的会是谁。
飞机继续向北飞行,十六架“喷火“式战斗机在两侧护航,引擎的轰鸣声像是一首单调的挽歌。蒙巴顿终于开始在电报纸上书写,字迹工整,措辞优雅,像所有优秀的贵族那样,把失败包装成胜利,把羞辱则包装成风度。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写下最后一句:
“东南亚战区整体战略协调工作正在稳步推进。“
窗外,缅甸的群山消失在云层之下,像是一场从未发生过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