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靳友岱赴美之前拍的。
从那一页开始,陆深仔细读完了靳友岱案卷的全部内容。
三十年的潜伏史。
三十年的孤独恐惧伪装和坚守。
三十年里,这个人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用一个假身份活了一辈子。
他在AIC的内部会议上发言,为米国的亚洲政策出谋划策,和白人同事握手喝酒打高尔夫。
他在华盛顿郊区买了房子,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樱花树,每年春天看它开花。
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每一次站在那棵樱花树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他在三十年里向太平洋另一边传递了多少份情报....那些情报的价值...
然后是暴露,逮捕,审讯。
然后是死亡。
陆深记得自己在读完案卷最后一页时的状态.....他坐在那张阅览桌前,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十分钟。
不是在思考,是在消化。
消化一种比愤怒更深比悲伤更沉的东西。
那种东西没有名字。
如果非要给它一个名字,那可能是.....
亏欠。
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人的亏欠,后来者对先行者的亏欠,整个系统对一个个体的亏欠。
靳友岱为共和国付出了一切.....他的青春、他的身份、他的自由、他的生命。
而共和国能给他的回报是什么?一份追授的荣誉称号?一个家人们永远无法公开瞻仰的墓碑?
太少了。
陆深在那个深夜里流了泪。
而如今。
前世的那份案卷里记载着的那个人,此刻就坐在他隔壁的房间里。
不是一张黑白照片。
不是一行行冰冷的文字。
不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传说。
而是一个活着呼吸着的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
陆深睁开眼睛。
他的手指在文件夹的纸页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折痕.....那是他无意识间攥紧纸页时留下的。
他松开手,深吸一口气,然后再吸一口,然后再吸一口。
三次呼吸之后,心率开始回落,颈动脉的搏动频率恢复了正常。
陆深重新拿起铅笔,翻开面前的档案,视线落在一行关于1982年对日半导体出口管制措施的文字上。
看上去,他只是一个在绝密档案库里认真工作的分析员。
安静,专注,波澜不惊。
但在他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被永久性地改变了。
前世他对着那份案卷流泪的时候,靳友岱已经死了。
一切都太迟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无力的悲痛中看着历史的伤口慢慢结痂。
而此刻.....此刻靳友岱活着。
坐在一墙之隔的七号隔间里,也许正在翻阅某份关于东亚地缘政治的旧档案,也许正在用铅笔做着批注,也许正在摘下老花镜揉眼睛。
他活着。
这一次,还来得及。
来得及做些什么,来得及改变一些什么,来得及让那个前世的结局,不再发生!
陆深将铅笔放在桌面上,站起来。
他走到隔间门前,将手放在门把手上。
然后停住了。
他在做最后一次确认.....隔间外的走廊里,安保人员的换班时间是下午三点整,距离现在还有二十七分钟。
这二十七分钟内,走廊里不会有任何人走动。
陆深站在走廊里,面对着那扇门。
他的呼吸平稳,心率正常。
然后他抬起右手,握成拳头。
指节贴上冰凉的金属门面。
叩....叩。
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