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这只也是蛐蛐。她说不一样。每一只蛐蛐都不一样。”
他把碗里的酒喝完,没有再倒。
“你养蛐蛐。你知道每一只都不一样。”
裴钰点头。
沈临风看着他。看了很久。雪团从屋里出来,踩着雪走到沈临风脚边,仰头看了看这个陌生人,然后跳上他膝盖,转了两圈,趴下了。沈临风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团雪白的毛球。雪团的黑靴子似的爪子搭在他战袍上,尾巴卷过来盖住了鼻尖。
“你的猫?”
“捡的。掌珍司门口。母猫不见了,它叫了一下午。”
沈临风把手放在雪团背上。他的手很大,雪团在他掌心里像一团棉花。雪团被摸得舒服,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叫什么?”
“雪团·四黑。爪子是黑的。”
沈临风把雪团翻过来看了看四只黑爪子,又翻回去。雪团被翻来翻去也不挣扎,尾巴懒洋洋地甩着。
“名字起得好。”他把雪团放回膝盖上,端起酒碗跟裴钰碰了一下。“棠棠小时候也想养猫。娘不让,说猫会抓蛐蛐。”
裴钰想起雪团第一次见常胜的时候,把竹桥踩塌了。常胜躲进罐子里一下午没出来。后来雪团学会了蹲在蛐蛐架下面只看不动,尾巴规规矩矩卷在爪子前面。
“它现在不抓了。学会了。”
沈临风低头看了看雪团。雪团正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喉咙里的呼噜声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跟你一样。学得慢,但学得会。”
裴钰不知道这是夸他还是夸猫。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烧刀子已经不辣了,胃里暖烘烘的。
沈棠棠从厨房里端出饺子。是下午和周奶奶一起包的,三种馅。她把“棠”字碗放在裴钰面前,“酱牛肉”碗放在三哥面前,自己用“桂花酿”碗。沈临风夹了一个饺子咬开。
“羊肉大葱。”
“嗯。周奶奶调的馅。”
“比北境的好吃。北境的饺子皮厚,馅少,咬三口见不到肉。”他吃了半碗放下筷子。“裴钰。”
裴钰坐直了。
“棠棠从小不会做饭。她煮的粥能把米煮成锅巴。她要是给你煮粥,你别喝。”
沈棠棠在桌子底下踢了三哥一脚。沈临风没躲。
“但她会吃。她说好吃的,一定是好的。她要是说你养蛐蛐养得好,那就是真好。”
裴钰把筷子放下。“她说过。宫宴那天。她说常胜品相不错。”
沈临风端起酒碗,把最后一口烧刀子喝完。碗底“酱牛肉”三个字被酒洇湿了,笔画微微晕开。他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
“那她就是喜欢你。”
裴钰的耳朵从尖红到了根。
沈棠棠低头吃饺子,耳朵也红了。两个人红着耳朵坐在桌边,中间隔着一碗饺子汤。雪团从沈临风膝盖上跳下来,踩着裴钰的鞋面走过去,在两个人中间的椅子上趴下来,尾巴搭在裴钰手腕上。
沈临风看着他们。窗外雪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院子亮得像白天。竹叶上的冰凌折射出细碎的银光,枣树枝上的雪偶尔簌簌落下一小片。
“明天我回沈家。你俩也来。”
“带什么?”沈棠棠问。
“带你们自己就行。”他站起来,战袍披在肩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裴钰一眼。
“酒量不错。下次喝北境的马奶酒。”
裴钰点头。点得很用力。
沈临风走了。雪地上多了一串新脚印,左脚的印子还是比右脚浅一点。雪团蹲在门槛上看他走远,尾巴一甩一甩的。
裴钰把桌上的碗收起来。沈临风用的那只“酱牛肉”碗底有一小圈酒渍,他把碗翻过来看了很久。
“三哥说我酒量不错。”
“他哄你的。你喝了两碗脸就红了。”
“那他为什么说不错?”
沈棠棠把碗从他手里拿过来放进木盆里。“因为他喜欢你。”
裴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棠棠洗碗。她洗碗的手法比揉面好不了多少,碗沿在她手里滑来滑去。但她洗得很认真,每一只碗底的字都单独用指尖擦过。“棠”字擦三遍,“常胜”擦三遍,“酱牛肉”也擦三遍。
他把雪团从椅子上抱起来,雪团不满地咪了一声。窗外月光很亮。竹丛沙沙响,常胜在屋里叫了一声。
除夕那天,沈家正堂摆了两桌。
沈母亲手写了菜单——红烧肉、酱牛肉、清蒸鲈鱼、羊肉大葱饺子、枣花酥、桂花酿。她写菜单的时候沈棠棠在旁边磨墨。沈母的字是簪花小楷,跟沈芷衣的一模一样,只是笔画慢一些,像每一笔落下去之前都要想一想。
“你姐姐的字比娘好了。”沈母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她小时候练字坐不住,我就拿枣泥酥哄她。写一张给一块。”
沈棠棠把磨好的墨挪开。“那我呢?”
“你不用哄。给吃的就坐得住。”
沈棠棠想了想,确实。
沈芷衣和顾兰舟到的时候,石榴枝上还带着梧桐巷的雪。顾兰舟怀里抱着一盆水仙,是他在梧桐巷院子里养的,赶在除夕开花了。水仙养在粗陶盆里,盆底刻着两个字——“芷音”。裴钰认出了那个字迹。顾兰舟自己刻的。他的刻刀功夫近来长进不少,“芷”字的草字头和“音”字的上半部分已经能刻出笔锋了。
他把水仙放在正堂的案几上。沈母看了很久。
“你是顾兰舟。”
“是。伯母。”顾兰舟拱了拱手,袖口上沾着水仙的泥土。
沈母没有说“坐”,也没有说“喝茶”。她站起来走到水仙前,低头看了看盆底的字。
“这个‘芷’字,刻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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