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下来,踩着顾兰舟的鞋面走过去。在他鞋面上留下一个灰扑扑的梅花印。
梧桐巷的院子,沈棠棠是第三天去的。
沈芷衣和顾兰舟已经搬进去了。院子确实不大,但有一棵石榴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枝头挂满了青皮石榴,有的已经开始泛红。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石桌上放着一把琴——不是沈芷衣从江南带回来的那把,是一把新琴,漆面光洁,琴弦银白。
“顾兰舟买的。”沈芷衣说,“城南琴行的旧琴,他修了两个月。上弦上漆都是自己学着做的。”
沈棠棠蹲下来看那把琴。琴的龙池里面贴着一小片红纸,上面写着两个字。字迹是顾兰舟的——工整,但缺少锋芒,像他的人一样。
“芷音。”
沈棠棠抬头。“不是‘芷衣’吗?”
“他说‘芷音’比‘芷衣’好。衣裳的衣是穿在外面的,音乐的音是从里面出来的。”沈芷衣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嗡的一声,像石榴叶子被风吹动。“他总说这种话。不是甜言蜜语,就是……他真的这么想。”
沈棠棠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顾兰舟的字写得比裴钰好,比沈砚之差,比沈芷衣差得更多。但他写的“芷音”两个字,每一笔都很慢,像在确认什么。她忽然明白了姐姐说的“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不好”是什么意思。在顾兰舟面前,沈芷衣不用当京城第一才女。她可以弹一把旧琴修成的琴,可以住三间小院,可以吃不惯江南菜就皱眉头,可以让自己的名字被写成一个不一样的“芷音”。
沈棠棠从梧桐巷出来,穿过朱雀街回竹里馆。经过一钱五分铺的时候,看见顾兰舟正蹲在门口,用砂纸打磨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块木牌。
木牌是枣木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字。
“一钱五分。”
字是他自己刻的。刻得很深,笔画转折处有些生硬,但每一刀都很干净。木牌右下角刻着一行小字:“陈皮一钱五分。甘草一钱五分。人情一钱五分。”
沈棠棠蹲下来,看着那行小字。
“人情一钱五分是什么意思?”
顾兰舟用砂纸打磨着木牌的边缘,木屑细细碎碎地落在他膝盖上。“你定的。枣花酥的陈皮一钱五分,酱牛肉的甘草一钱五分。都是刚刚好的分量。”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人情也是一样。多了腻,少了淡。一钱五分,刚刚好。”
沈棠棠把木牌接过来。枣木温润,带着打磨后的余温。她把它挂在铺子门楣上。不高不低,刚好是每个人进门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
画眉从枣树枝上飞下来,落在木牌上,歪头看了看上面的字。然后叫了一声。
裴钰下值回来,远远看见铺子门楣上多了一块木牌。他走近了仰头看,看了很久。顾兰舟还在门口磨别的东西,裴钰在他旁边蹲下来。
“顾大哥。”
顾兰舟停下砂纸。
“你收不收徒弟?”
“学什么?”
“刻字。”
顾兰舟看了看他。“给谁刻?”
裴钰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他没说,但顾兰舟看见了沈棠棠小本子里夹着的那根竹签。糖兔子的竹签,系着红绳。红绳是她自己系的,结打得歪歪扭扭。
“明天下午来。带上刻刀。”
裴钰第二天去的时候,带了一把刻刀。刀是在朱雀街铁匠铺买的,刀刃开得很利。他握着刀在木片上试了一下午,刻废了七块木片。第八块终于刻出了一个完整的字——“棠”。
歪歪扭扭的,木屑沾了一身。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木片被汗洇湿了,字迹晕开一点点。
雪团蹲在窗台上看完了全程,尾巴尖一甩一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