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他知道你也苦过,跟他一样苦,苦到快要撑不下去了。但你撑下来了。你撑下来不是因为你不苦,是你告诉自己,苦完了还得活。活完了还得继续往前走,不能停下来,停下来了就再也走不动了,就只能烂在那里。他需要知道这些。他苦了一百多年,以为自己是最苦的那个人,苦到没人能懂他,苦到没人能帮他。你告诉他你也苦过,他就知道了:你懂的。你懂了,他就愿意跟你说话了。”
地藏王看着陆悬鱼的眼睛,那双已经瘦得凹陷下去的眼睛浑浊得很不像话,但浑浊里面还有光。
“诉自身身世,以共情动之。”
陆悬鱼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磨破了的裤腿,看着膝盖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看着窟窿里露出来的紫黑色的皮肤。
他想起了那个背影。姐姐被卖的那天,他追出去追了很久,一直追到巷子口。姐姐没有回头,走得很急,像是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棉袄太大了,肩膀那里空荡荡的,显出一把瘦骨嶙峋的轮廓。裹着小脚跑不快,就尽量加快步伐,小碎步倒腾得快,鞋底噼里啪啦地拍在地上。他站在那里气喘吁吁地喊着“姐”,一声比一声大,把整条巷子都震满了。姐姐没有应他,也没有回头,走到巷子口上轿子的时候,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坐进去了,帘子放下来,轿夫抬起轿子,走了。
他没有把姐姐追回来。那一年他姐姐十三岁,他自己七岁。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他的错,不是姐姐的错,是穷的错。是穷把人逼成这样子的,是穷把好好的一个家撕得七零八落。
他点了点头。头的动作不大,但很沉,像是有千斤的重量压在上面,好不容易才点了下去。
地藏王抬起金杖,又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九只环叮叮当当地响。
“第七天满的时候,他若还不肯开门,这扇门就永远不会开了。不是别人不让他开,是他自己把自己关死了。一百多年的执念压着,再不开门,他会彻底被压垮。到那时候,你不是救他,你是来替他收尸。”
他又顿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三次了。贫僧已经来了三次了。事不过三。过了三,就是定数了。定数不可改。贫僧不会再来了。”金杖收了回来,金环一阵清亮亮地响,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他开口了,声音变得高亢了些,像旷野上的风。
“‘纵使身止诸苦中,如是愿心永不退。’这是《华严经》里的一句经文。”
他念完了,把金杖往地上一戳,嗡的一声。
“贫僧的愿不退,慧明的愿也不退。你替他把他的愿接过去,把他的担子挑起来。他挑了一百多年,挑了太重,走不动了。你帮他挑一段,他歇一口气,就能继续走了。”
金杖的光开始暗下来。先是不再发亮了,金环也不响了,然后颜色开始变淡,从金色变成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透明。地藏王的袈裟也跟着变了,灰色变淡,淡灰色变浅,渐渐融入夜雾中。
他的脸是最后消失的。他的眼睛看着陆悬鱼,那双很亮很亮的眼睛里,亮光从深处退出来,慢慢收了回去,像潮水退潮,一浪一浪地往后退。退到最后,光灭了,只剩下一双灰蒙蒙的眼睛,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散了。所有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没有笑纹,没有皱眉留下的竖痕,什么都没有。
空。
晨光从东边山头刺破黑暗,第一道光正好照在寺门上的破瓦片上,瓦片被阳光照得发亮。那道看不见的墙还在,但它呼吸的频率快了。
地藏王消失了。雾气也散了,晨光铺了满山坡。
陆悬鱼没有看那些,他把双手撑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额头离开石头,抬起来大约半寸,然后往前,往下,磕了下去。咚。额头磕在石头上,青石板发出一声闷响。额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淌,沿着鼻梁两侧分流。一缕流进眼角,滚烫滚烫的,把眼睛糊住了,眼前一片模糊的红色;另一缕顺着鼻翼淌到嘴唇上,舔一下,咸的发腥;第三缕绕过眼睛,从太阳穴淌下去,沿着颧骨、脸颊、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上。
手背上有一滴滚烫的液体砸下来,砸在青紫色的淤血里。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血。石板上的凹痕被新的血填满了,暗红色的,像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映出灰蒙蒙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