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不了,你得永远在那里,像一根蜡烛,烧自己,照亮别人。慧明是贫僧的弟子,贫僧在他身上花的功夫,不比救度一整个地狱里的众生少。贫僧把他带到身边,教了他二十年,送他去当财神,看着他救人,看着他救人救到自己的心都碎了。贫僧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是贫僧的事了。是他的事,是你的事,是他和你之间的事。贫僧插不上手了。”
金杖立在那里,九只环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不大,但在宁静的山腰上,它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菩萨,至诚之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陆悬鱼问,“佛经里那么多广大佛法、高深法术,就没有一样能破慧明的结界?比如您这根金杖,在地上这么一顿,哐的一声,那道墙不就该碎了吗?”
地藏王看着他,目光还是那么平静。那平静不是因为他没有情绪,是因为他的情绪太多了,多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用哪一种。他把金杖从地上提起来,杖头朝上,九只环叮叮当当地响。他把杖尾往地上一戳,金杖立住了,纹丝不动。
“心锁唯以心开。”他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慧明的结界,不是法术。是心结。心结只能用心来解,不是用别人的心,是用他自己的心。你是站在门外的人,你能做的就是喊他,让他听见,让他自己想开门。他不想开,谁来了都没有用。”
他顿了一下。
“佛如来来了也没有用。佛如来的慈悲广大无边,他的智慧深如大海,能观三千大千世界一切众生心念如观掌中庵摩罗果。但慧明不想见他,他见不到。你把门关上了,不让外面的人进来,谁来了你也看不见,听不见。他在门外喊你,你明明听见了却说没听见,你明明看见了却说没看见。不是眼睛看不见,不是耳朵听不见,是你不肯去看、不肯去听。如来来了又怎么?还是一样。”
他抬起手,金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一扇关着的门,门前站着一个人,敲了很久的门的,手背已经磨出血了。门里的人坐在门后面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那个人叫着门外的那个人的名字。门里的人不是听不见,是不想听见。
“所以,捷径没有。你说的那些广大佛法、高深法术,都是好东西,能度人,能救世,能消灾,能解难,但解不了慧明的心结。他的结不是法术能解得开的,打这个结的人是他自己,解这个结的人也只能是他自己。你在门外喊他,他愿意站起来打开门,他的结就解了一半。你不喊,他不知道自己手里有钥匙。”
金杖的光灭了。圈里的画面消失了。
“佛**资排辈,辈分不是官位,是因果。菩提达摩从印度来,在嵩山面壁九年,等的是二祖慧可。慧可大雪中断臂求法,等的是三祖僧璨。僧璨在皖公山隐居十余年,等的是道信。道信等到弘忍,弘忍等到慧能。一代传一代,代代相传,传到六祖慧能的时候已经是第六代了。六祖之后不再单传,一花开五叶,临济、曹洞、沩仰、云门、法眼五家宗派陆续开宗立派,各家各有各的辈分,各家各有各的传承。”
地藏王如数家珍,声音没有高低起伏,却把一千多年的法脉传承说了下来。
“但贫僧的幽冥界传承不在那五家之内。贫僧传法不按字辈,按缘分。慧字辈在贫僧门下已经是第好几代了。上一辈是明字辈,再上一辈是觉字辈。开山的祖师当然就是释迦牟尼佛,贫僧是他亲自授记的地藏菩萨,辈分自然是极高的。但辈分高有什么用呢?辈分再高,也帮徒弟解不开他自己的心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慧明这辈子,就卡在这道坎上了。”
他顿了顿,把金杖从地上拔起来,握在手心。
“慧明不是怨世人。他不恨那些骂他、砸他药棚的人。他知道他们是苦人,苦到极点的苦人。他们的儿子、女儿、丈夫、妻子、父母、兄弟姐妹死了,他们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只有恨,不恨他恨谁呢?他是他们唯一能恨的人了。他明白,清醒地知道。他知道那不是他们的错,是他的错。他越觉得是别人的错,他就越委屈;越是觉得自己的错,他就越自苦。他自苦了一百多年,每一天都在自责,每一天都觉得是自己害死了那一城的人。他不是不愿意救人,是他救不了。他救不了,他恨自己没用。他恨自己不是佛,没有佛的力量。如果他有佛的力量,那些人就不会死了。”
地藏王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他把自己关在这里,不是因为恨别人,是因为恨自己。越恨,墙越厚;墙越厚,他越跟自己较劲,他就更出不来了。”
金杖的九只环叮叮当当地响着。
“菩萨,到底怎样才能让他释怀?”陆悬鱼问,“您说他恨自己,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不恨自己?我要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吗?这话他听了一百多年了,听不进去的。”
“示之以人间疾苦,并汝之真心。”地藏王说。
陆悬鱼沉默了一下。“怎么个示法?”
“你不是认识那些流民吗?下山之前你看见的那些。拖家带口蹲在墙根底下啃野菜的孩子,快饿死的老人,没了丈夫的女人。他们的苦,你都看见了。你看见了,记在心里了,这就够了。你把这些苦告诉他,让他知道你还记着那些苦。一百多年了,只有你一个人记着。你记着,你不是为了让他认错,你不给他定罪,你也不是来替天行道惩罚他这个人的,你就是想让他知道,还有人记得那些人受的苦。还有人想让那些苦不再发生。”
他顿了一下,想了想接下来该怎么措辞。
“你也把你自己的苦告诉他。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你姐姐是怎么被卖的,你在邺城是怎么被人欺负的。你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告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