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的头发、被汗水浸透的衬衫、还有那双直愣愣看着她的眼睛。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迈出一步。
她走到阿虎面前,两只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后推了一步。阿虎的后背撞在仓库的铁皮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真由美踮起脚尖,吻了上去。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的、欲说还休的吻。是那种打完一场架之后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奔涌时的吻——嘴唇撞在一起,舌尖带着汗水的咸味,呼吸粗重而滚烫。她的皮手套还攥在他胸口,手劲很大,像是在确认这个赢了她的人不是她热昏了头的幻觉。阿虎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他的手掌按在她腰侧那朵红莲刺青上,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肌肉的微微颤栗。她腰间的皮肤被皮衣磨得发红,刺青边缘微微发烫,像刚被烙铁印上去。他们旁边的川崎引擎还在低声嗡鸣,尾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仓库的铁皮墙上,轮廓模糊,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过了很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半分钟——真由美松开了他的衣领,往后退了半步。她的嘴唇上有血丝,是刚才压弯时咬嘴唇咬破的。她舔了舔嘴角,然后伸手在阿虎胸口拍了一下。
“強かった。”你很强。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还是那么野,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她把头盔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已经压弯的烟叼在嘴里——没点。然后她转身跨上川崎,把烟塞进皮衣内侧口袋里,拧了拧油门。引擎的轰鸣再次填满了仓库区的夜空。临走前她从后视镜里看了阿虎一眼,说了一句阿虎没听懂的日语。
“今度は負けない。”下次我不会输。
川崎的尾灯在沿海公路上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个微弱的红点,消失在台场摩天轮的光晕里。阿虎还靠在仓库墙上,衣领歪着,扣子还好好的——阿绣缝的扣子,没掉。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复,指尖还残留着她腰间皮肤的热度和那圈刺青微凸的轮廓。
花衬衫凑过来,满脸不可思议:“兄弟,你是不是有什么祖传的运气?”
阿虎没理他。他低下头,把系在手腕上的皮绳紧了紧——那根皮绳是真由美在比赛前从自己的手套上解下来拴在他手腕上的,说“勝負の前に、これをつけとけ”——比赛前戴上这个。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也还是没怎么听懂。但他觉得这大概不是一句骂人的话。他把皮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攥紧。
回到公寓已经凌晨三点。阿虎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六叠榻榻米上鼾声此起彼伏。阿龙靠墙坐着,怀里抱着那个保鲜膜包好的饭团——小百合今天又给他塞了一个,他在等阿虎回来,等着等着睡着了。陆川没睡,他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凉水,透过那条窄窄的窗缝看着外面的霓虹灯。他看到阿虎的衣领上有一个口红印,颜色很深,在暗处看不清楚,但当他从霓虹灯下走过时,那一抹暗红色在粉色光晕中一闪而过。还有他嘴唇上那道被牙齿咬破的血痕,和阿虎自己似乎都没注意到的——系在手腕上那根不属于他的皮绳。
“哥。”阿虎在榻榻米上坐下,声音很低。
“嗯。”阿龙没睁眼。
“我输了。”
“输什么?”
“摩托车。”
阿龙睁开一只眼。“你跟人飙车?”
“嗯。在台场。她叫真由美。金头发。骑川崎。过弯的时候膝盖磨得冒烟。她说我输了要请拉面。我说你输了请饺子。她听不懂‘饺子’——她说‘ギョーザ’,发音比我还怪。哥,你要是见到她,别叫她‘金毛’,人家叫真由美。”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赛车那一段的时候,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说到最后那个吻的时候,他挠了挠后脑勺,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傻得很纯粹,但纯粹里又多了点什么——是那种被某种东西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一块、还没来得及设防的表情。阿龙睁开另一只眼,看了眼陆川。陆川点了下头。阿龙把饭团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说:“下次赢了再回来。”
“下次我肯定赢她。”阿虎躺下来,把手腕上那根皮绳看了又看,然后闭上眼睛。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台场沿海公路的灯光,转着川崎引擎的轰鸣声,转着真由美在终点线前面那个回头——金色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角挂着起跑线上的笑。他睡不着。他把皮绳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汽油味,有汗味,还有点橘子的味道。和刚才头盔里的味道一样。他攥紧皮绳,把它贴在胸口,然后透过窗缝望向远处已经熄了灯的摩天轮。摩天轮的骨架在夜色中像一枚巨大的齿轮,他不知道那个叫真由美的女人此刻是在台场还是已经回了家。但他知道,他还会再见到她。台场的路灯还亮着,赛道的白色喷漆线还在海风中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