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泡沫一破,所有地产都卖不出去——不是价格问题,是没人敢买。你唯一的机会是在地铁新站开通之后、泡沫破裂之前这个时间窗口里出手,把日元换成资产带到别的地方去。”
“带给谁?”
“给互助会那七个前辈的家人——找得到的全给,找不到的存着,以后烧到他们坟前。”老陈说这话的时候放下了筷子,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神龛前面,从关公像后面拿出一个布袋子。帆布,旧的,上面沾着洗不掉的煤灰痕迹。“这里面是孙长河的煤精。他在北海道挖过的石头——碎了,但碎了的煤精也是煤精,是他在北海道攥在手里不放的念想。这袋煤精你替我收着——如果有一天你能找到他家人,替我说一声:他在北海道挖煤的时候没叫过一声苦。他攥着这袋煤精,是因为想他娘。这句话我憋了四十年。”
陆川接过布袋。布袋不重,但放在膝盖上却沉得发慌。煤精碎块的棱角透过帆布硌着他的手心,像是某种沉默的骨骼。他想起八章关爷在规矩会上说过的那句话——“互助会七个人的骨灰洒在东京湾里,以后你在东京湾烧纸,别叫‘前辈’,叫‘兄弟’。”
“陈爷,您为什么不自己回国去找?”
老陈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店门口,把那扇虚掩的推拉门完全拉开。门外的窄巷在日光灯的映照下显得更窄了。巷子尽头有一小块被切碎的天空,颜色是一种灰蒙蒙的蓝,说不上好看,但让人想看。
“四十六年了。”老陈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那一小片天,“我十六岁被抓到北海道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就是挖煤挖到死。日本投降那年我十九岁,从北海道走到东京,走了九十三天——没鞋,两只脚底板走得全是血痂。到了东京以为能回国,没船。后来才知道国内在打仗。仗打完了,又知道老家成分不好——我是被日本人抓走的,但档案上写的是‘下落不明’——没打汉奸也没追烈属,就是在名单上消失了。四十六年,我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怕回去之后,有人问我:‘你怎么活着回来了?’”
“您现在可以回去。”
“现在回去,胶东的老家还在,但我娘的坟找不到了。我弟弟还在,但没见过面——四十年不见了,回去只能给他添麻烦。他有一家老小要养,腿脚又不方便。”老陈转过身看着陆川,“我不是关爷。关爷不敢回国是因为手上沾了血——但他至少还有个祖坟的方向。我连方向都没了。我不是回不去,是不忍让一个四十年没见的弟弟在他最该歇着的年纪还得分心来招呼一个突然从日本冒出来的老不死。所以我托你——带煤精回去,替我在胶东的地头上烧了。这就是我的心愿,你不用替我找什么骨灰。煤精就是骨灰。”
他说完这几句,转身把灶上的火关了。蒸气和煤灰的气味混在油烟中散尽,只剩下灯下几盘凉了的菜和那把用得褪了漆的旧锅铲。陆川把布袋仔细收进帆布包的夹层里,放在那颗干枣旁边。
“陈爷,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说。”
“关爷跟您说过我父亲的事?”
老陈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用围裙擦了擦手。
“你父亲的事我不知道。关爷知道。关爷六六年替一个上海人转口废钢赔光了所有本钱,那上海人是钟亦鸣的父亲。这事钟亦鸣告诉你了吧?他给你的那份赤松地产交易记录其实跟这件事也沾边:赤松也是用同样的隐匿手法在做交易——每一步都把法律风险切割成可以独立处理的碎片。关爷输在太信批文。后来他给自己加了第四条规矩——不碰批文。他没告诉你,是因为钟亦鸣在场,他得先问过钟亦鸣的意见。这是规矩——不替别人揭伤疤。”
“那关爷信任我吗?”
“他把命给你了——你还问这个?”老陈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重新坐回桌前,顺手拿筷子敲了敲搪瓷茶缸,“你记住:关爷这代人有他们的活法。他们活得太久了——久到觉得自己对死人有亏欠。你不欠死人。你要做的事不是替关爷守那块木牌,是让关爷能回国。这是他没说完的另一个心愿。”
“怎么让他回国?”
“把桥卖了。找到互助会那七个人的家属。给关爷买一张回国的单程票——不是船票,他坐不了船。是飞机票,从成田飞北京。告诉他,互助会的骨灰你不用对着东京湾烧了。那些家属找到了三个——山东的、辽宁的、福建的。孙长河的煤精埋在胶东他娘的坟旁边。关爷只要站在那块地头上烧一沓纸,他那条老命就有了归宿。”
陆川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那天晚上他没有直接回公寓。他从望道居出来,沿着新宿三丁目的窄巷往北走。巷子里的自动贩卖机嗡嗡响着,一只花猫蹲在贩卖机顶上打盹。他走过池袋赌场后门的消防梯,梯口码头上夜班的人正在卸货,声音粗哑地喊着口令,语速很快,分不清是日语还是福建话。他走到新宿御苑门口,铁栅栏已经锁了,樱花早谢了,枝头只剩绿叶。他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黑暗中的树影,想着关爷说过的话——“人越多,越要记得:你管的是人,不是钱。钱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又想起老陈刚才那句话——“你不欠死人。你要做的事不是替关爷守那块木牌,是让关爷能回国。”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新宿御苑的树叶沙沙地响。
回到公寓已经接近午夜。推开六叠榻榻米的门,兄弟们还没睡。阿虎正趴在榻榻米上翻那本摩托车杂志,杂志边上摊着几页从真由美那里借来的机车改装草图。炭笔线,画得很随意,但尺寸标得清清楚楚——什么缸径、行程、压缩比,还有几处用红墨圈出的改装重点。真由美说是她爸年轻时画油画的功底,用来画摩托车引擎图有点大材小用。阿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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