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钞票放下,端起吧台上的半杯啤酒喝了一口。啤酒已经不凉了,但她喝得很慢,像在重新品尝今晚的某种滋味。
陆川走到后门走廊。阿龙和阿虎坐在台阶上,夜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阿虎已经把刚才那个上班族的事忘了——至少表面上是忘了。他正在跟阿龙说老家码头上一次台风掀翻了多少条船,说到兴奋处还用手比划浪头的高度。阿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一句“那条船后来修好了”。他们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混着远处最后一班电车的行进声,被东京夜晚的最后一丝嘈杂吞没。
海生坐在走廊的另一头,膝盖上摊着他的笔记本。他不是在记数字,是在画——画赌场的平面图。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每一个安保的站位、金库门锁的型号、后门通道的拐角角度、监控盲区的面积大小。他画的不是什么间谍地图,而是一个少年对这个灰色世界的第一次系统化理解。每一笔都认真到近乎虔诚,线条稚拙但比例精准。
陆川在他身边坐下:“累不累?”
“不累。陆哥,我发现一件事——消防通道的锁虽然锈了,但锁芯是新的。像是被人换过。”
“什么时候换的?”
“不知道。但旧锁锈成那样,锁芯不可能这么新。”
陆川把这条信息存进脑子里。
回到公寓已经是凌晨三点半。六叠榻榻米上,剩下的几个兄弟还没睡——钟亦鸣在角落里研究股市走势图,报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手指下排列成某种只有他看得懂的图案。他看到陆川回来,摘下那副度数不对的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示意陆川过来看。
“日经指数今天又涨了百分之一点八。”钟亦鸣在报纸空白处画了一条曲线——开始平缓,然后忽然往上走,越走越陡,最后几乎变成了垂直的悬崖,“去年年底到现在,两个月涨了将近百分之十五。按这个速度,年底能破三万点。”
陆川在榻榻米上躺下,把帆布包垫在头下面。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的手腕上那根红绳已经磨得有些褪色,但死结还是死结——越拉越紧。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泡沫在加速膨胀。昨天报纸上登了,东京都核心区商业用地平均涨幅同比超过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四十,陆哥。一块地皮,今年值一亿,明年就值一亿四——什么都不用干,只靠涨价。”钟亦鸣的铅笔在数字上敲了敲,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亢奋,“所有人都觉得会一直涨下去。包括那些做地产的、做股票的、开赌场的。”
“但你觉得呢?”
“我觉得——如果所有人的想法都一样,那就一定有哪里不对。一个牌桌上,如果所有人都押同一个方向,庄家就要开始担心了。”
陆川闭上眼睛。赌场的烟味还残留在衣服上,混着工地上没洗干净的水泥灰,形成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纸醉金迷和体力劳动,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搅在一起,沉淀在这间六叠公寓的空气里。
“亦鸣。”
“嗯?”
“明天你去趟证券公司的营业部——不是去开户,是去观察。你现在手里还没钱,但你可以先学。去看营业部的排队长什么样,去看那些买股票的人脸上是什么表情。如果他们脸上全是自信,那泡沫还没到顶。如果他们脸上开始出现犹豫——你再告诉我。”
“好。”钟亦鸣在笔记本上写下“营业部观察”四个字,在旁边标注了日期,“还有一件事。陈金龙——这个名字我做了个初步调查。他在新宿华人圈子里势力不算最大,但他手段最狠。去年关爷在台场的一批货被抢——不是森田组干的,是陈金龙的手下做的。那个抢货的人后来被关爷抓到,打断了腿。陈金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他以后每次见到关爷都笑眯眯的。这种人才是最危险的——会笑的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不笑。”
陆川把红绳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关爷在年夜饭那晚给他的那颗干枣,现在收在帆布包最里面的小口袋里。枣皮干得发硬,颜色暗红,像一颗凝固的血滴。老陈托人带的。枣到了,人还没到。树还没种。
“关爷知道。”
“关爷当然知道。但关爷老了。关爷想在他退之前,把这些麻烦都摆平——或者至少把能摆平的都摆平,剩下的交给接班人。”
“你是在说我?”
钟亦鸣没有回答。他用铅笔在报纸空白处又画了一条线——这次不是往上,是往下。往下再往上,形成一个V字。然后他在V字的顶端画了一个圈。
“如果你能搞定陈金龙——不是打赢他,是让他不敢再动关爷的东西——那你就是那个接班人。”
窗外,新宿的霓虹开始熄灭。不是同时熄灭,是一块一块地——先是街角那块粉色的“無料案内所”灭了,然后是二楼那块金色的“CLUB”,再然后是最远处那座摩天轮上的灯带。歌舞伎町这座不夜城,在天亮前也终于困了。第一缕灰色的光透进六叠榻榻米的窗户,照在阿绣膝盖上那件正在缝补的工装上,照在阿虎四仰八叉的睡姿上,照在钟亦鸣密密麻麻的股票走势图上,照在陆川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上。东京的又一个清晨正在降临。
陆川还没有睡。他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在过明天的安排:第一件事,让海生去查消防通道锁芯是谁换的。第二件事,让阿龙盯着那个福建人有没有再来。第三件事,让花姐把周三那个日本上班族的借据找出来——如果他有欠债的话。第四件事——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去找老陈。
他在想一件事。关爷说“枣到了,人还没到,树还没种”。这句话他琢磨了很多遍。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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