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
陆川把账本合上。他站起来,走到王工头面前。王工头往后缩了半步。但陆川没有动手。他用手指在账本封面上点了点,说了一句王工头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明天,你去跟那个姓田中的日本人说——中国人的工钱,从明天起,按一万八结算。他抽走的那部分,我不管他拿去哪里、分给谁。我只管一件事:到我兄弟手里的钱,不能比日本人少。他要不给——”
陆川的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平静,缓慢,每个字都像钉子在往铁皮墙上钉。
“——我就去劳务公司门口等他。我不打他。我就坐在他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每天坐八个小时。他出来一次我坐一次。我十四个人轮着坐。”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泥灰。然后转身走出了工棚。
第三天清晨,工棚门口。王工头在发信封。陆川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张万円大钞和几枚硬币。一万八千日元。他收好信封,没说一句话,戴上安全帽走进了工地。工头站在工棚门口看着他走进钢筋堆场的背影,看了很久。
当天晚上,阿虎坐在公寓的榻榻米上,反复数着信封里的钞票。他问:“今天的钱怎么比昨天多了?”没有人回答他。阿龙看了陆川一眼,陆川正在把帆布包塞到墙角当枕头。阿龙收回目光,对阿虎说:“少了你叫,多了你也叫。睡觉。”阿虎没再说话,把钱折好放进内袋,拍了拍,确认它在。
工地上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进入十二月中旬,东京的气温降到了个位数。清晨的工地被冻得硬邦邦的,钢筋上凝着一层薄霜,手套摸上去能粘住。水泥在低温下凝固得慢,搅拌机里的砂浆比平时更黏稠。工人们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手冻僵了就哈几口气继续干。阿绣的手指冻得又红又肿,针茧的旧伤没好又添了冻疮,但他还是坚持每天晚上回到公寓后在昏黄的灯光下帮兄弟们缝补磨破的工装。
他给阿龙补了腋下裂开的工装,沿着原来的缝线一针一针地走,针脚比原来还整齐。给阿虎的裤腿加了两块补丁——一块在膝盖,一块在屁股口袋的位置。给钟亦鸣的上衣袖口重新锁了边,用了一种他自创的双层锁边法,袖口再也不会磨出毛边。给海生改了一件工装外套,把袖子裁短半寸,把腰部收窄一指,这样海生穿着不会灌风。海生穿上新改的外套之后高兴得在公寓里走了两圈,说像量身定做的。阿绣说本来就是量身定做的。陆川的工装裤子裤裆开了线,阿绣让他脱下来,坐在榻榻米上就着灯光缝。缝到一半忽然说,陆哥你的裤腿我帮你改窄一点,走路不兜风。陆川说不用。阿绣说风灌进去冷。陆川没再说第二句话。
兄弟们都睡了之后,阿绣从自己的帆布包袱里拿出那块用塑料布裹了三层的碎布料——他父亲从病床上递给他、让他到了日本做件像样衣服的那块料子。他把它摊在膝盖上,手掌抚过布面,感受着布料的纹理和质地。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它重新叠好、裹好、放回包袱最深处。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想。等攒够了钱,他要买一台缝纫机。然后把这块料子做成一件衣服。不是给自己穿,是挂在墙上,让他爸知道他在日本没给中国人丢脸。
十二月中旬,工地出了一件小事。
一个日本工人在卸钢筋的时候操作失误,吊车转臂转得太快,一捆钢筋在起吊过程中散开了,三根钢筋从半空中滑落。落点的正下方是阿虎——他正蹲在地上绑钢梁的扎丝,背对吊车。陆川眼角余光捕捉到空中那三道急速下坠的黑影,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扑了出去。他横着撞开阿虎,两个人同时摔在碎石地上——阿虎的肩膀撞到地上,痛得叫了一声,但那三根钢筋砸在了他刚才蹲的位置,碎石迸裂,弹飞的石子打在两个人的安全帽上噼里啪啦地响。
整个工地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在喊——有人喊“誰か落ちた”、有人喊“救急車を呼べ”、有人喊“让开让开”。那个操作吊车的日本工人从驾驶舱跳下来,脸色比水泥还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阿虎趴在地上,侧头看着那三根嵌进碎石的钢筋,忽然想跟陆川说什么——想说他欠陆川一条命——被陆川从地上拽起来推到一边。陆川走到那个日本工人面前。周围几个中国工人围了上来,有人手里还攥着扳手。日本工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吊车的履带上。陆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日语,是他跟钟亦鸣学的。
“大丈夫。誰でも間違いはある。”
没关系。谁都会犯错。
那个日本工人的眼眶红了。他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头差点撞到膝盖上,然后握着陆川的手不放,嘴里反复说着“ありがとう”,又说“ごめんなさい”,说了一遍又一遍。后来他在午饭时间把自己的便当端过来给阿虎,是一盒还冒着热气的咖喱饭,旁边放了两个橘子。
但陆川同时也注意到另一件事。那么大的响动,三根钢筋落地——整个工地都听到了。现场负责安全的日本监工跑过来,嘴里喊着“誰か怪我したか”,然后跑到吊车旁边,第一件事不是去查看差点被砸到的阿虎,而是对那个日本工人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骂完了把他领走。从头到尾没有看过陆川和阿虎一眼。他不在意中国工人有没有受伤。他在意的是这次操作失误会不会被记入安全日志——如果记了,会影响工地的安全评分,影响他们公司年底的审核。
陆川站在基坑边缘,看着监工远去的背影,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晚上回到公寓,钟亦鸣没有急着睡。他坐在角落里,用一支铅笔头在皱巴巴的笔记本上写字。不是算账,是写日记。他写下来的东西很简短——今天赚了多少,花了多少,存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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