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手按住水泥袋,陪他走完了木桥。
“谢谢。”钟亦鸣把水泥袋卸在遮雨棚下面,直起腰,喘着气说。
“你是读书人,不用谢。”阿龙说完就转身往回走了。
阿绣和那个福建人一组。那个福建人也瘦,但力气比阿绣大一些,两个人扛一袋的方法是把水泥袋横过来、各抬一头。这样分担了重量,但步伐必须一致,否则一边快一边慢,水泥袋就会从中间滑下去。阿绣走在前面,他的手指紧抠着水泥袋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双手在老家的时候只拿过针线、剪刀、布料,从来没拿过比一匹布更重的东西。针茧被粗糙的牛皮纸磨破了,渗出一点血丝,他没有吭声,只是把手指换了个位置继续抬。走到第三趟的时候,他忽然对福建人说:“你走慢一点。我在数步数。”福建人愣了一下:“数什么步数?”阿绣说:“从卡车到雨棚,一百零八步。你走慢一点,一百一十步走完,不累。”福建人没听懂,但他照做了。从第四趟开始,他们每一趟都比别人慢十五秒,但每一趟都稳稳当当。福建人后来跟别人说,这个温州裁缝是所有人里最聪明的。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不知道,但他数步数。”
海生扛不动五十公斤。陆川跟王工头说好了,他算半个人,拿半份钱。他负责的工作是站在遮雨棚下面,把卸下来的水泥袋码放整齐。五十公斤的水泥袋,别人扛一袋,他要码两袋。水泥袋一袋一袋地从卡车上搬过来,码成一个方阵,像一座灰色的城池。第一层容易,第二层开始需要把水泥袋举起来。海生踮起脚尖,把水泥袋往第二层推,水泥粉末从袋口喷出来呛得他睁不开眼,他呸了两口,用袖子擦眼,然后继续推。他一边码一边在心里数着每一层放了几个、每一排放了几层、每一摞有几袋。他问工头这批水泥要放在遮雨棚第几根柱子旁边的位置,工头说第三根和第四根之间。“留一个通道,方便叉车。”工头补了一句。海生就沿着第三根柱子的边开始码,码到第四根的时候留了一个刚好够叉车进出的空当。
工头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问:“你学过仓库管理?”海生摇头。“那你怎么知道留通道?”海生挠了挠头:“我看叉车的轮距大概这么宽,”他用两手比了一下,“加一袋水泥的长度,刚好。”工头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掏出本子记下了什么。
中午,太阳升到了头顶上。但工地上的人感受不到太阳——水泥粉尘把所有人的头发、眉毛、睫毛都染成了灰色,汗水在灰色的脸上冲出沟壑,像某种诡异的现代派浮雕。午饭是工头统一发的便当。冷饭团,梅子干,一瓶矿泉水。十四个人坐在水泥袋堆成的方阵旁边,没有人说话,都在吃。阿虎三口吞完了饭团,仰头灌了半瓶水,然后靠在水泥袋上闭上眼睛。阿绣在用针挑手指上的水泡——那个福建人跟他说,挑破了好得快,不挑明天没法干活。他沿着水泡的边缘小心地刺了一个孔,挤出透明的液体,然后用碎布条把手指缠好。
陆川坐在遮雨棚的边缘,背靠着水泥袋,慢慢地嚼着饭团。汗水和水泥灰在他脸上糊成了一张灰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双眼睛没有看工地的钢筋骨架,也没有看远处的东京天际线,他在看王工头。
王工头站在卡车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出勤本,正在和卡车司机说话。卡车司机是日本人,三十多岁,穿着干净的工装,戴着手套。两人说话的声音隔着五六十米听不太清楚,但陆川能看到他们的手势——王工头用手比划了一个数字,卡车司机摇头,王工头又比划了一个,卡车司机还是摇头。王工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卡车司机,司机接过去掂了掂,收进了口袋里,然后点了点头。卡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朝水泥堆场这边看了一眼,嘴角挂着某种说不清的笑容。然后车轮碾过碎石,卡车驶出了工地大门。
“那个司机,日本人。”陆川对阿龙说,“他跟工头拿的钱。”
阿龙咽下嘴里的饭团:“什么意思?”
陆川没有解释。但他看懂了。王工头是中国人,卡车司机是日本人。中国工人卸水泥,日本人开车。中国人拿一份钱,日本人拿两份——一份是运费,一份是工头塞给他的信封里的东西。那是回扣,也可能是封口费,也可能两者都是。在这个工地上,日本人管着中国人,日本人从每一个中国人身上抽一层油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日薪被抽了多少。但迟早会知道。
下午的活变了。水泥卸完了,王工头把工单翻了一页,让他们去搬钢筋。钢筋堆在工地另一侧的空地上,几十根一捆,用铁丝扎紧。两个人一捆,扛到正在打地基的基坑边上。钢筋比水泥更重、更长、更不好控制。两个人扛一捆,步伐必须完全同步,否则钢筋会左右晃动,带翻前面的人。阿虎和一个东北来的壮汉搭档,两个人扛着钢筋往前走,阿虎在前面,壮汉在后面。走到基坑边缘的时候,阿虎想停下来,壮汉没来得及收步,钢筋的惯性推着阿虎往前冲了一步——基坑就在脚边,三米深,底下是硬化的碎石。陆川在侧后方看到了,喊了一声“松手”,阿虎没松——他不肯先松手是因为怕钢筋砸到后面的人。最后是阿龙冲上来从侧面抱住了钢筋,三个人的重量加在一起才刹住。
“你他妈的不要命了?”阿龙把钢筋摔在地上,转身揪住阿虎的领子。
“我说了我扛得住!”
“你扛得住个屁!你刚才差点掉下去!”
“那不是没掉下去吗?”阿虎挣开他哥的手。兄弟俩像两头斗牛一样在基坑边对峙着,胸口起伏,拳头上都是铁锈。
陆川走过来看了看基坑,又看了看钢筋的位置,然后对阿虎说:“下次到了边缘,喊一声‘停’。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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