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活来了。
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歌舞伎町的霓虹终于熄了大半,只剩几块巨大的广告牌还在晨曦中泛着残光。巷子里的自动贩卖机嗡嗡响着,一只野猫蹲在上面,尾巴垂下来,随着机器的震动轻轻摇晃。
关爷的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大部分人还在睡。六叠榻榻米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四个人,被子不够,有人盖着自己的外套,有人和阿绣挤在一起互相取暖。海生蜷在角落里,身上裹着陆川那件已经起了盐霜的外套,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还在背日语单词。钟亦鸣趴在地上,脸枕着那本泡烂的日语教材,眼镜歪到了额头上。阿龙的呼噜声低沉而均匀,像远处海面上的轮机声。阿虎睡在窗户下面,四仰八叉,一只脚搭在他哥的腿上。
只有陆川是坐着的。他靠在墙边,帆布包垫在腰后,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关爷的人推门的瞬间,他的眼睛就睁开了,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半寸。
“今天有工。”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马,东北人,跟着关爷干了十几年。瘦长脸,门牙缺了半颗,说话的时候漏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需要刻意强调的权威——不是他自己的权威,是关爷的权威。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国人,四十出头,矮胖,穿着沾满油漆斑点的工装裤,手里夹着一顶黄色安全帽。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菜市场挑猪肉——打量了一下屋子里这群人,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他姓王,在工地上做小工头。今天有批建材要卸,缺人手,临时叫了关爷这边的人。
“换衣服,五分钟下楼。”老马扫了一眼还在打呼噜的几个,“今天这个工头是关爷的老关系,别给关爷丢人。”
门又关上了。陆川站起来,把帆布包放好。“都起来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阿龙第一个睁开了眼睛,然后是海生,然后是所有人。十四个人在十分钟内完成了换衣服、分喝一壶凉水、把被子叠好堆在角落里的全部动作。
楼下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后座全拆了,车厢里横着几条木板当座位,车厢地板上散落着干涸的水泥渣和烟头。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晨风里散去,带着一股柴油没烧尽的刺鼻气味。
车开了四十分钟。从新宿一路向西,经过中野,经过杉并,窗外的景色从霓虹灯牌变成了灰色公寓楼,又从灰色公寓楼变成了一片巨大的、正在施工中的建筑工地。钢筋骨架在晨雾中像某种史前生物的骨骼,塔吊的吊臂在空中缓缓转动。工地上已经有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在走动了,橘色的头盔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刺眼。
车停了。王工头把他们领到工地一侧的建材堆场。堆场上横七竖八地摞着钢筋、水泥预制板、成捆的木材、堆成小山的砂石料。一辆卡车刚从外面进来,车厢里装满了水泥袋。五十公斤一袋,一共两百袋。今天的活就是卸水泥。
“两人一组,一个小时卸完。卸完了来领钱。”王工头的语气很平,没有歧视,也没有客气。他把一沓出工单夹在腋下,用下巴朝卡车方向点了点,“工具在那边。手套自己带,没带的就光手干。”
陆川和阿龙一组。阿虎和渔民一组。钟亦鸣和辽宁老乡一组。阿绣和另一个瘦小的福建人一组。海生跟在陆川后面,被王工头拦住了。“这小子看着还没成年吧?”海生挺直了腰板说十九了,陆川头也没回:“他跟我一组。算半个人,拿半份钱。”工头看了看海生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身板,又看了看陆川,没有再说什么。
卸水泥。五十公斤一袋。从卡车搬到堆场的遮雨棚下面,距离五十米,要过一段碎石路面和一道临时搭的木板桥。看上去不远,但第一袋上肩的时候,所有人都明白了——五十公斤是什么概念。是一袋大米的重量,是一个成年女人的体重,是你蹲下去扛起来之后膝盖会不由自主地发抖的重量。
陆川是第一袋上肩的。他蹲下,把水泥袋的一角提起来,阿龙在另一边帮他扶正,然后他沉腰、发力,五十公斤的水泥袋稳稳地落在他右肩上。他站起来,没有晃,迈出第一步,踩在碎石路面上。碎石在鞋底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每一步都在往下陷一点,每一步都得把脚拔出来再往前踩。走到木板桥的时候,桥面颤了一下,他顿了一瞬,调整重心,继续走。水泥袋上印着“秩父セメント”的字样,灰色的粉末从袋口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他的脖子上,混着汗水变成一条一条灰色的泥浆。
阿龙跟在后面,扛起了第二袋。他是渔民出身,扛过鱼获,扛过渔网,扛过比他体重还重的锚链。但水泥和鱼不一样——鱼会动,你扛着它的时候它也在挣扎,那种重量是活的。水泥不会动,它只是沉沉地压在你肩上,每一秒都在往下坠。阿龙咬着牙,跟上了陆川的步伐。
阿虎看着他们走完第一趟,朝手心啐了口唾沫,弯腰扛起了第三袋。站起来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膝盖弯了一下,但马上又绷直了。渔民在他旁边扛起第四袋。然后是钟亦鸣。钟亦鸣这辈子没扛过比字典更重的东西。他蹲在水泥袋前面,试了一次——没扛起来。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扛起来。第三次他把水泥袋靠在卡车挡板上,用后背顶住,然后猛地一发力,袋子上了肩。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脊椎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声,白衬衫的袖口从工装外套里露出来,袖口的扣子还是扣得整整齐齐的。
走到一半,他在木板桥上晃了一下。桥面只有两块木板并排的宽度,脚底下的溪水是工地排放的泥浆水,灰白色的,冒着气泡。他的鞋底在潮湿的木板上打了个滑,身体往左边倾斜,五十公斤的水泥袋开始往左边滑。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后面顶住了他的腰——是阿龙。阿龙卸完第一袋往回走,正好看到钟亦鸣在桥上晃。他没说话,只是一只手扶着钟亦鸣的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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