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近。
“看清楚了。”陆川的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记住这些人。”
“他们是谁?”阿虎问。
“不知道。但这条街是他们的。”
“凭什么?”
“凭他们敢砸。”
阿虎的呼吸变得很重。这个福建渔民家的儿子,从小到大跟人打过无数次架——为抢码头、为争渔场、为弟弟被人欺负——但他从没见过这种暴力。不是为了争夺什么,不是因为仇恨,只是为了让别人知道这条街是他们的。那个被砸的韩国人,他没有招惹任何人。他只是在这条街上开了一家烤肉店。他不知道自己是异乡人,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再是异乡人,但这个夜晚告诉他——你不是,你永远是。
巷子里有人报了警。巡逻警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但那几个砸店的人并没有跑。他们从容地收了棒球棍,从容地朝火堆里又丢了一块烧着的木板,然后从容地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从容——这才是最可怕的部分。他们不怕。他们知道这条街的规则,知道自己在这条规则里站在哪一层。
火光照亮了巷口的墙壁,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浓烟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涌出来,带着烤肉焦糊的气味——前天是牛肉,今天是无烟煤。
陆川转身,把阿龙和阿虎推进来时的巷子深处。
“走。”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条有尿骚味的窄巷,穿过那两只还在垃圾袋之间窜动的老鼠,穿过那些嗡嗡作响的霓虹灯变压器。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自动贩卖机还在嗡嗡响,那只猫已经不见了。
上到四楼,钟亦鸣还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书。他抬头看了陆川一眼,从陆川脸上读出了什么,没有问,只是把书合上,用一块碎布当书签夹好。
其他人已经睡了。十四个人挤在六叠榻榻米上,像一盒塞得太满的火柴。有人打呼噜,有人在说梦话——渔民在用闽南话骂什么,大概是梦到了那场差点要了他命的风浪。海生蜷在角落里,身上盖着陆川的外套,睡得很沉。阿绣靠着墙壁坐着睡,怀里还抱着那个帆布包袱。钟亦鸣把教材放好,也躺下了。
陆川走到窗边。那条窄缝外的霓虹灯还亮着。他把窗帘拉好,在墙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靠着冰凉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明天会是什么样的日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十四个人,一个不少,安全到了东京。这是第一步。至于第二步——明天睁开眼睛再说。
但有一条他已经很清楚了。在歌舞伎町,暴力不是最后的手段。暴力是语言。你不说,别人就当你听不懂。而他和他的十三个兄弟,从今晚开始,必须学会说这种语言。
窗外,歌舞伎町的霓虹彻夜未熄。红色的光、蓝色的光、绿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十四张疲惫的脸上流动。明天醒来的时候,他们就不再是偷渡客了。他们是歌舞伎町最底层的齿轮。要么转,要么被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