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伎町。
这不是一条街。这是一个被打翻的颜料罐。巨大的霓虹招牌叠着霓虹招牌,红色的“スナック”、蓝色的“CLUB”、金色的“高級クラブ”、粉色的“無料案内所”。有些招牌大到从四楼窗户一直延伸到一楼,字体的边缘在夜色中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活物的脉搏。满墙的灯管密密麻麻,红色管缠着黄色管、蓝色管绕着绿色管,弯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啤酒杯、女人嘴唇、扑克牌、骰子、樱花。有些灯管老化了,一闪一闪地跳,像患了白内障的眼睛。有些是新换的,亮得刺眼,把对面的旧灯牌照得黯然失色。
街上的人多得不像深夜。穿西装的上班族提着公文包醉醺醺地晃过,领带歪到了肩膀上。有个男人趴在自动贩卖机旁边吐,吐完了用袖子擦嘴,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超短裙的女孩踩着高跟鞋咯咯地笑着跑过,裙摆在霓虹灯下闪着银光,后面追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举着一个LV的手包——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捡到的。穿皮衣的男人靠在机车上抽烟,烟雾在霓虹灯下变成了彩色的,像一条会变色的蛇。他们身后的俱乐部里传出一段萨克斯风的独奏,旋律懒洋洋的,像喝醉了的人在说话。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每次打开都会流出一段电子音乐和一股关东煮的鲜甜气味。街角的广告屏上播放着啤酒广告,一个女明星对着镜头笑,牙齿白得发光,泡沫从她手里的啤酒罐溢出,在屏幕上放大成慢动作。她身后是无尽的白沙滩和碧蓝的海——那是1985年的日本,那是经济巅峰期的广告美学,每一帧都在说:你看,生活多么美好。
烤肉店的排烟口往外吐着浓烟,带着焦香的油脂味。自动贩卖机发出嗡嗡声,旁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她拉开LV包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张万円大钞塞进机器,熟练地按了瓶乌龙茶。万元大钞——折合人民币三四百块,一个中国工人半个月的工资——被卷进机器的纸币口,像一张废纸。
阿龙瞪大了眼睛。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阿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出来了,站在他哥身后,眼睛像两个被钉在地上的钉子,再也拔不出来。
“哥。”阿虎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周围的音乐声淹没。
“嗯。”
“这地方不睡觉。”
“你刚才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这地方真的不睡觉。”
不睡觉。永远不睡觉。霓虹灯不灭,音乐不停,街上的人不回家。这座城市像一个永远不会疲倦的巨人,而他们这些从大连底舱爬出来的人,连巨人的脚指甲都够不到。
陆川没有看霓虹灯。他在看霓虹灯照不到的地方。
两个穿黑色西装的日本男人从一家俱乐部门口出来,腰间鼓鼓的,走路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重心靠前,双肩微耸,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他们的手始终放在身体两侧,但那种放法不是放松,是蓄力。陆川认得这种走路姿势。他在部队见过,那是随时准备动手的人。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穿粉色衬衫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被几个人簇拥着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轿车门还没关上,里面就传出了女人的笑声。
一辆巡逻警车缓缓驶过,车顶的红灯在转,但没有拉警笛。车里的警察目光扫过路边,在一个黑人站街女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又移开了。他没有下车,没有开窗,只是转了转头。那个黑人女人也转了转头,假装没看到他。他们的目光在霓虹灯下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这是歌舞伎町的默契——谁都别管谁。
巷口的暗处蹲着几个穿着花哨的年轻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低声交谈。他们的眼睛像夜里的猫,盯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估计谁有钱、谁好欺负、谁不该惹。一个流浪汉在自动贩卖机旁边铺纸板,刚躺下就被巡逻的警察踢了一脚。警察说了几句日语,语气不重,但也不轻。流浪汉爬起来抱着纸板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咕哝什么。纸板在地上刮出声响,像某种动物的哀鸣。
“他们在干什么?”阿虎指着远处巷口几个穿花哨衣服的人。
“看人。”陆川说。
“看什么人?”
“看谁有钱,谁好欺负,谁不该惹。”
“那咱们是哪种?”
陆川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回走。阿龙拽着还想继续逛的阿虎跟上。三个人刚拐进回公寓的窄巷,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玻璃碎裂的声音。
不是一块玻璃,是大片橱窗玻璃同时碎裂,像一声尖锐的尖叫在巷壁之间来回反弹。然后是男人的吼叫、女人的尖叫、棒球棍砸在铁皮卷帘门上的闷响。咚,咚,咚。每一次闷响之后都跟着更多的玻璃碎裂声。火光在巷口一闪一闪地跳动——有人在放火。
陆川停下脚步。他贴着巷口的墙壁,只探出半个头。
三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和刚才巷口蹲着的那几个是同一批人,正用棒球棍砸一家店的卷帘门。门上本来有个小招牌,现在已经被人从墙上扯下来扔在地上,踩了好几脚。陆川看清了上面的字——汉字,混着韩文。是一家韩国烤肉店。其中一个人把招牌捡起来,朝上面吐了口唾沫,然后扔进了正在燃烧的火堆里。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二十出头,颧骨很高,眼睛在火光里闪着一种兴奋的光。那是一个年轻人第一次使用暴力而没有被惩罚时特有的光芒。
一个穿围裙的中年男人从后门逃出来,嘴里喊着什么,是韩语。他没有跑远,站在巷子另一头,看着自己的店被烧,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一张一合,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一个年轻女人拉着他往后退,大概是他的妻子,两人退到巷子深处,身影被浓烟吞没。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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