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缓缓抬起头。
他发现自己不再在家里。他正坐在一个巨大的、空旷的、由无数齿轮构成的塔内。四周是高耸的钟表盘,指针疯狂地转动着,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而在他的面前,悬浮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现在的模样,而是一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坐在一张红木桌后,手里拿着细小的工具,正在专注地修理一只复杂的怀表。
那是沈辞。
真正的沈辞。
镜子里的沈辞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隔着镜面,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寂和……一丝近乎怜悯的冷漠。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外的父亲,看着这个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男人。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仿佛镜外那个痛不欲生的父亲,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不值得他再浪费哪怕一个眼神。
男人张了张嘴,想喊“儿子”,想说“对不起”。
但镜子里,沈辞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无数转动的齿轮之后。
只留下男人自己,在这座永恒的、冰冷的钟塔里,独自面对他的罪孽,和他的余生。
塔外,现实世界的天空开始下雨。雨水冲刷着城市,也冲刷着那些即将被遗忘的、虚假的记忆。
而在钟塔的最深处,沈辞擦干净手上的机油,看着眼前重新运转起来的巨大钟表,腕间的银色疤痕微微发烫。
他抬起头,透过塔顶的琉璃窗,看向那个正在雨中逐渐模糊的城市。
那里,有一个人,正在为他陪葬。
这很好。
他低下头,继续修补下一个齿轮。
咔哒,咔哒。
时间,从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