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带到了偏院一间堆放旧卷宗的屋子里。屋子里一股耗子屎味儿,窗户纸也破了好几个窟窿,但外头院子里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县令跟在大理寺的人后头进去了,隔着几堵墙都能听见他说话的声音,那声音又高又尖,跟被踩了脖子的鸡似的。
后面过了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周家也来人了。周家大少爷亲自来的,穿着一身白孝衣,进门先哭,哭完了开始说。说少夫人善妒,说少夫人多次以死相逼不让他纳妾,说这次是真的想不开。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稳得很,滴水不漏,该哭的地方哭,该哽咽的时候刚好哽咽。像是事先排练好了一样。
姝言栖趴在窗户上偷听着,啧啧啧不由的称道“奇男子。”
后面的话干脆不听了,她就坐在旧卷宗堆里,闲着无聊。把验骨文书重新誊了一遍。桌上的墨是现磨的,纸是从旧卷宗背面撕下来的空白页。一笔一划,慢慢的写着,写完了折好揣进怀里。
外头忽然安静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县令的,不是周家大少爷的,是那个灰衣男人的。他说了一句什么,但隔太远听不清楚。
紧接着县令的声音炸了:“陆大人!此案已结!周家已认!死者已入殓!这是祖宗的规矩!”
可灰衣男人又说了句什么。
这回县令没炸。
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那个灰衣男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姝言栖刚才给他的验骨文书,他留了一份。
他开口道:“姝姑娘,明日巳时,本官在城外义庄等你。你当着本官的面,再验一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着周家人的面,当着县令的面,当着柳青芜的尸骨的面。”
姝言栖站起来。
“大人不怕坏了规矩?”
他转过身去,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还是那么不高不低的。
“本官只认一个规矩。”
“死人说了算。”
偏院的门在他身后敞着,风吹进来,把满屋的耗子屎味儿吹散了片刻。姝言栖站在旧卷宗堆里,手心里的汗把验骨文书的边角洇湿了一小块。
院子里,周家大少爷的哭声又响起来了,但这一回听着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哭是往高里拔的,像是唱戏的吊嗓子。现在的哭声还是那么高,像是夹杂着一丝怒气。
师爷从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脚步声急匆匆地往后堂去。
街上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透过破窗户纸传进来,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