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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田漾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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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台上的老生(第5/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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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卡在喉咙里的那种停顿,像有人在台上拼命挣、拼命顶,想把最后半句唱出来,却始终差着一口气,死活吐不出口。
    这一刻的惊悚,比空台唱戏更吓人。
    之前的四晚,是规整、冰冷、一成不变的重复,像设定好的程序。今晚,我听出了情绪。
    是不甘,是憋屈,是几十年放不下的执念,困在方寸戏台里,出不来、完不成、走不了。
    我后背瞬间一层冷汗,手心全是水,攥着黄纸的手指都在发僵。
    不敢再耽误,我立刻上前两步,站在戏台正下方,对着空无一人的台面,低声开口。
    我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字字清晰,不敢有半分敷衍:“老师傅,我知道你没唱完。今晚我来给你收尾,你安心唱,没人打扰。”
    说完,我抬手,把提前温好的黄酒,轻轻放在戏台最下方的台阶正中间。
    酒是温的,雨夜风凉,热气袅袅升起,淡淡的酒气散开,冲淡了戏台周边那股死寂的阴冷。按照老规矩,这杯酒是敬体面、敬辛苦、敬他一辈子的戏骨,告诉滞留的残魂,有人记得他的遗憾,有人来成全他的圆满。
    放好酒,我掏出那半张戏文黄纸。
    雨夜有风,唯独戏台周边无风,黄纸捏在手里,平平整整,一点不晃。我掏出打火机,低头护着火,一点点把纸点燃。
    火苗先是小小的一点,慢慢往上窜,橘黄色的火光在暗夜里格外刺眼,映得我整张脸发烫,可后背依旧冷得刺骨。黄纸烧得很慢,火星簌簌往下落,印在纸上的旧戏文,被火光一点点吞掉、燃尽、化成黑灰。
    纸烧到一半的时候,怪事出现了。
    原本卡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的戏腔,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卡、不断、不滞。
    沙哑的老生声线,顺着之前的调子,稳稳接了上去,把几十年前没唱完的后半句戏文,完完整整、一字不差地唱了出来。
    腔调依旧悲凉,依旧沧桑,却不再憋屈、不再挣扎。像是压在心头几十年的巨石,终于落地,困了一辈子、缠了一辈子的遗憾,终于有了归宿。
    半句收尾,落腔规整,拖腔缓缓收住,干干净净,没有半点仓促。
    紧接着,锣鼓声轻轻一收,咚的一声轻响,彻底停歇。
    整场戏,完整了。
    我站在台下,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黄纸彻底烧尽,黑灰被夜风轻轻卷起,慢悠悠飘向戏台台面,落在木板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消散。
    几秒之后,原本死寂压抑的阴冷,瞬间散了。
    不是慢慢褪去,是瞬间抽空。戏台周边那种死死困住人的寒意、压在心头的沉重,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雨夜的风重新流通,雨声、湖水声、芦苇晃动的沙沙声,全部恢复正常,整座园区瞬间活了过来。
    我这才敢缓缓抬头,看向戏台中央。
    那双连续几晚午夜现身的黑布鞋,不见了。
    台面干干净净,木板纹路清晰,没有脚印、没有痕迹、没有阴冷气场,和园区里任何一处普通台面别无二致。
    我依旧没敢立刻上台,老老实实站在台下,对着空台,轻轻鞠了一躬。
    “戏唱完了,圆满了。安心走吧。”
    这句话说完,整片戏台安安静静,没有异响、没有风声异动、没有任何诡异回应。
    但我心里清清楚楚,他走了。
    执念散了,遗憾圆了,困在长田漾戏台几十年的那点残魂,终于得以解脱,不再夜夜登台、苦守半戏。
    我在台下又站了十几分钟,确认再无半点异常,才弯腰拿起空酒瓶,转身慢慢走回值班室。
    那一晚的后半夜,长田漾彻底安稳了。
    没有锣鼓、没有戏腔、没有莫名的阴冷,风吹芦苇、水拍湖岸,都是最正常的夜间声响。我坐在监控前,反复盯着戏台画面,直到天亮,全程平平无奇,再无半点诡异动静。
    第二天、第三天、接下来的半个月,无论阴雨、大雾、雨夜,我夜夜巡逻值守,戏台再也没有出现过半分怪事。
    只是偶尔,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园区彻底安静、连风声都微弱的时候,我会极隐约地听见一声极轻的戏文尾调,缥缈、温柔,不带半分悲凉,像有人在无人的深夜,轻轻清唱一曲,自娱自乐,安然恬淡。
    不再扰人,不再纠缠,不再带着不甘与怨怼。
    陈老爷子后来听我说完全过程,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唱戏人,一生求的就是一个圆满。台上没唱完,心里就过不去,你帮他圆了戏,他自然守规矩,从此只守戏台、不扰生人。
    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怕这座午夜戏台。
    我依旧每晚巡逻经过这里,依旧会多看一眼空旷的台面。我知道,夜里的戏台依旧不空,那个老生还在。
    只是他不再是诡异的阴邪,不再是害人的厉魂,只是一个留在旧戏台的老戏子,闲来无事,夜半清唱,守着他一辈子热爱的戏台,守着一场迟到数十年的圆满。
    长田漾的夜,依旧阴阳交界,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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