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活人。他是阴魂,夜夜守在我值守的戏台上,我每晚都要巡逻经过,日日相对,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哪天出变故。他现在不害人、不扰民,可阴魂执念越积越重,时间久了,谁知道会不会滋生怨气?
我赶紧追问老爷子,以前村里老一辈有没有什么化解的法子,能不能让他安心走,别再夜夜登台唱戏。
老爷子告诉我,以前村里老人对付这种无恶意、只留执念的阴魂,从不驱打、不做法镇压,只用最温和的民俗法子安抚。唱戏人一辈子爱体面、重规矩,死后留执念,无非是求一个圆满。
老规矩很简单:午夜子时,无人无扰之时,摆一杯温热黄酒,烧半张印着戏文的黄纸,恭恭敬敬对着戏台说明来意,让他把当年没唱完的半句戏文,安心唱完。戏圆了,执念也就散了,自然不会再夜夜徘徊。
听完法子,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些。不是凶煞恶鬼,只是求一场圆满,那就还有化解的余地。
当天傍晚,我提前回了园区,没敢耽搁。白天的戏台依旧热闹如常,游客来来往往,孩童嬉闹,老人闲谈,谁也不知道,这座热闹的戏台,夜里藏着一段几十年的遗憾。阳光落在台面上,温暖明亮,可我只要一想起夜里那空荡荡的台面、孤零零的黑布鞋、半截苍凉的戏腔,心里就阵阵发寒。
我特意提前准备了所需的东西,一瓶正宗黄酒,一叠老式戏文黄纸,都是按老爷子的嘱咐,专门去老街上的民俗小店买的,半点不敢将就。
今晚又是阴雨天,细雨绵绵,雾气弥漫,和他离世的那天、和我四晚撞见怪事的天气,一模一样。
我心里清楚,今晚,他一定会来。
夜色渐深,游客陆续离场,园区广播准时响起清场通知,大门逐一锁闭。热闹褪去,长田漾再次变回那座寂静阴冷的阴阳交界地。风声、雨声、湖水声慢慢响起,整片园区又回到了只有我一个活人的状态。
我坐在值班室里,盯着监控屏幕里的戏台,手心全是冷汗。
我知道,十二点一到,锣鼓会准时响起,那道沙哑苍凉的老生唱腔,会再次如期而至。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被动撞见怪事、满心恐惧躲避。
我要亲手给他圆了这场几十年没唱完的戏。
天色彻底黑透之后,长田漾就彻底变了模样。
白天的热闹半点不剩,景区路灯隔老远亮一盏,昏黄的光被漫天雨雾拆得七零八落,照在湿漉漉的草坪和戏台上,一块亮、一块暗,斑驳得吓人。雨不大,就是绵密,密密麻麻飘在空中,吸在衣服上、贴在皮肤上,凉得钻骨头缝。
我提前半小时就把该准备的东西收拾好了。
一瓶散装黄酒,是老街粮油店打的纯粮老酒,度数不高,温性足,村里老人讲,敬阴魂、安执念,就得用这种老黄酒,啤酒、白酒都不对路。还有半沓黄纸,上面印着老式戏文,不是现在的印刷字体,是手工刻板的旧纹路,看着就有年头。陈老爷子特意交代,不用多烧,半张就够,多了扰魂,少了不诚,分寸不能错。
我把东西揣在怀里,外套拉链拉到顶,手里攥着手电,没开强光,只留了最弱的微光。夜里的戏台不能照得太亮,太亮是逼、是冒犯,会惊到不肯走的东西,这点规矩,老爷子反复叮嘱过我。
十一点四十分,整片园区彻底死寂。
游客清完、摊贩收尽、大门落锁,连芦苇荡里的野鸟、小虫都没了动静。整片湿地公园,就剩雨声细细的响动,除此之外,再无半点人声活气。
我踩着湿草坪,一步步往戏台走。
夜里的草坪踩上去发软,鞋底陷进潮湿的泥土里,带起一股腥腥的泥味,混着湖水的潮气、雨夜的冷意,压得人胸口发闷。往常我走这段路,心里坦坦荡荡,今晚每走一步,心跳都重一分。
我清楚知道,台上有东西。
看不见、摸不着,不吵不闹,却在这空台上守了几十年,夜夜等着那半句没唱完的戏。
我走到戏台台阶下,停住脚,没敢立刻上去。
抬眼望过去,空戏台立在雨雾里,木色发黑,檐角的红灯笼被雨水打湿,垂在半空,一动不动。台面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异常,可我就是能感觉到,那片地方的冷,和别处完全不一样。周边的冷是夜风的凉,戏台台面的冷,是死冷,不透风、不流动,死死聚在台子上,压得人头皮发麻。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十一点五十九分。
还差一分钟。
我没敢乱动,笔直站着,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老爷子说,这种执念阴魂,最敏感,你心虚、你急躁、你害怕,它都能感知到。我不是来驱邪、不是来赶鬼,是来成全、来赔一份迟到的圆满,心不诚,事就不成。
十二点整。
熟悉的死寂,骤然降临。
漫天雨声瞬间掐断,风停、雾静、水息,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口鼻,静得离谱,静得诡异。
下一秒,咚——锵——
老旧沉闷的锣鼓声,准时从戏台上传出来。
不是电子音效,不是风声错觉,是实打实的牛皮鼓震动、铜钹相击的声响,厚重、沙哑,带着几十年前的旧气,贴着雨夜的空气传过来,听得我耳膜发紧。
紧接着,那道老生唱腔响了起来。
还是那个味道,沧桑、干涩、悲凉,拖腔很长,一字一顿,唱得极稳,功底扎实,是练了一辈子戏的老嗓子。我站在台下,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落进耳朵里,不带半点杂音。
戏文缓缓推进,一路唱到当年卡死的那半句。
就在我以为它会像前四晚一样,骤然掐断、戛然而止的时候——声音顿住了。
没有断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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