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接近成熟。从褐家鼠下葬到现在,最多也就过去了两个星期,负葬甲幼虫就已经接近变态了,如此的早熟令人惊讶。看来,地窖里那些腐烂的臭烘烘的东西,对人的胃是致命的,却十分有助于这些未来的殓尸工的生长。洞穴里还有几只成虫,想必是这些幼虫的家长了,产卵的任务已经完成,食物也已经准备充足,它们现在无事可做,就悠闲地待在它们的孩子旁边。
负葬甲的幼虫具有在黑暗中生活的普通特性,呈白色、裸露、瞎眼。它的相貌有点像是螃蟹,呈披针形;黑色的大颚强健有力,是大自然赐予的履行环境净化工作的重要工具;腹部的腹面有一块狭窄的红棕色腹板,腹板上装有四根骨针,这四根骨针是幼虫在离开出生的小间、降落到地上时作为支撑点用的;足很短,但是在奔向猎物时迅速敏捷;胸部体节的护甲很宽,没有刺。
负葬甲家长此时陪着它们的幼虫,寄居在褐家鼠的腐尸里。记得四月时,它们在第一批鼠尸下面时,衣着整洁,全身发亮;而现在,七月临近时,它们身上盖满了寄生虫,丑陋不堪,令人恶心。这些寄生虫折磨着掘墓者,它们钻进掘墓者的关节,一大片一大片的,在负葬甲的身上形成了一件难看至极的衣服。
我认出这种寄生虫是蜱螨,这种蛛形纲动物坏事不少干,它们经常把粪金龟腹部美丽的紫晶弄得污秽不堪。我试图用画笔尖将它们从可怜的负葬甲身上扫除,被扫下来之后,它们身子有点变形,可是又爬到寄主身上,就是赖着不走。这些环境的净化者们,这些勤勤恳恳的掘墓工,它们从事有意义的工作,它们热心帮助同族,它们为家庭奋斗,可是现在,它们却要忍受这些害虫的欺侮!
此时,我的笼子里出现了奇怪的现象。六月中旬,负葬甲已经储备了足够的财产,就再也看不到它们埋葬尸体的忙碌身影了。有时,某个掘墓者从地窖里出来散散步,还带着懒洋洋的神情。对于我后来提供的老鼠和麻雀的尸体,它们毫无兴趣,一点没动。
除此之外,还有更加奇怪的事情。大批的负葬甲从地窖里爬上地面,它们大多身负重伤,这个少了一只胳膊,那个没了一条腿。我看到一个受伤者,它行动迟缓,一步一瘸地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费力地走着。它衣衫褴褛,满身虱子,就像是一个残疾的老乞丐。这时,一个步履矫健的同伴出现了,它不由分说给这个可怜的乞丐致命一击,然后将它开膛破肚,吃光肚肠。剩下的13只负葬甲也都是惨死在同伴的屠刀之下,轻者被同伴切去几只附节,重者被同伴一刀毙命,成为美餐。真是难以想象,在两三个月前,那些不求回报、给予同伴无私帮助的昆虫,就是眼前这些吞食同伴的自相残杀者。
人类社会中也存在类似的现象,比如马萨热特人。这个民族认为,在父母白发苍苍的时候结束他们的生命,是子女的孝顺行为,是帮助父母摆脱老年的折磨的好事。负葬甲也有这种古代的野蛮习性。它们已经垂垂老矣,没有多少时日了,眼看着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延续这种丑陋肮脏的垂危岁月又有什么意思呢?于是,它们最终选择了爆发,选择了互相消灭。我还想补充一点,负葬甲同类相食的原因与食物短缺毫不相干。由于我的慷慨,它们地下的储藏室里堆满了食物;七月份,地上还堆着它们懒得管的动物尸体。对它们而言,其他都不是理由,相互残杀只是它们对苟延残喘的痛恨,是它们对生命枯竭的极端发泄。似乎唯有如此,才能使无力无奈的垂暮之年得到彻底解脱。
这种在晚年爆发的狂暴事件,在其他昆虫中也存在。壁蜂在年轻时也是平和亲切的,但是当它的卵巢即将衰竭时,它就变得狂暴不已,到处破坏。它将蜂房里沾有灰尘的蜜弄散,把卵弄破吃掉;它砸碎别人的蜂房,甚至自己的蜂房也弄碎不要了。蟋蟀夫妇在产下后代之后,就爆发不可收拾的家庭战争,它们用刀相互剖开肚子,毫不犹豫。螽斯母亲一点一点吃掉它残废的丈夫的腿。螳螂在和情人缠绵之后,就残忍地将情人吞进肚子。生儿育女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日子都是挣扎和折磨,这时,昆虫们往往选择了破坏、暴力和屠杀。
我们还是不要说这些悲惨的事情了,回来看看负葬甲的幼虫吧。这只幼虫在身体刚开始变得结实时,就离开了出生的地窖,来到了地面。它用足和强健的背部硬甲,把身体周围的土向后推,为自己准备了一间变态时所需要的蛹室。然后,它就进入了半睡半醒的蛹期。它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死掉了一样;但是,一有风吹草动,它就又找回了生命,动了起来,围着自己的轴旋转。
负葬甲必须在夏季时达到成虫状态。就像食粪虫一样,它只有几天不必为家庭奔波劳累的欢乐日子。然后,寒冬将至,它躲在冬天的地下室里;等到春天来到,它就又回到阳光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