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纹路、暗记、缺损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烙在脑子里。满门抄斩那夜,老管家把他推进枯井,他听着头顶的脚步声和惨叫声,手里攥着另一枚铜牌——从父亲书房偷出来的,一模一样。
两枚铜牌的纹路,跟眼前这枚完全吻合。
温景行慢慢直起腰,把老陈的衣襟放回去。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攥紧的拳头里,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
"温先生?"何大壮试探。
"把所有人的名单列出来。"温景行站起来,声音跟方才一样平静,"死者的籍贯,哪一年入驿当差,一件不落。"
何大壮刚要应,话堵在嗓子眼里。
厅堂角落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谁也没听见他进来。玄色斗篷,衣襟被雨浇透,身量很高,站在阴影里像一柄插入地面的剑。灯光打在他脸上——年轻,颧骨高,嘴唇薄,左胸口绣盘身团蟒。
锦衣卫。千户。
赵秉德看见来人,两条腿肉眼可见地软了:"下官清河县令赵秉德——"
"免。"来人的声音跟他的脸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萧承煜,北镇抚司千户。途经此地,听说出了命案。"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在扫——从厅堂扫到尸首,从尸首扫到门窗,最后落在温景行身上。
"你破的密室?"
温景行拱手:"只是恰好撞见了几处破绽。"
萧承煜盯着他看了好几息。那双眼睛像刀,从额头划到脚尖。他走到门闩前,拿起地上那段麻绳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门槛上的勒痕。
"门闩断茬。引绳。灯油毒烟。"他把麻绳丢下,转过身,眼睛直直看着温景行,"你从进来到破完——不到一盏茶。"
"翻验死者时,先看指甲。再查衣领。后查腰腹。"他往前走了一步,右手已经搭在了腰间刀柄上,"这是大理寺刑狱官的验尸套路。民间仵作只会从头到脚看外伤,不会你这一套。"
厅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赵秉德缩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何大壮僵在原处。
"三年前大理寺卿温文渊通敌案——满门抄斩。少主人温子落水失尸,至今下落不明。"萧承煜把"温子"两字咬得很轻,可分量重得像两块铁,"温家世代刑狱,子孙自幼研习律法尸检、毒药机关。"
"你想告诉我——"他俯视着温景行,手已握紧刀柄,"你一个修县志的书生,碰巧也精通这些?"
雷声在屋顶炸开。闪电把厅堂照得惨白。
温景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直直看着萧承煜的眼睛。
"萧千户。若我真有什么来历——您打算拿我,还是放我?"
萧承煜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良久,他慢慢松开刀柄,后退了一步。
"天亮了来找我。"
玄色斗篷在风里展开,几步就消失在了雨幕里。
厅堂里的众人都松了口气。只有温景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知道萧承煜方才不是在放他——是在掂量。锦衣卫的刀从不轻出,一旦出鞘必定见血。今晚没出这个鞘,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确定。不确定杀了他值不值,不确定他背后还有谁。
温景行低下头,重新看着地上那枚残铜牌。这枚"申"字号密牌是温家的东西。用温家的东西杀了温家要保护的人——还故意把铜牌留在尸首上。
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是饵。
他背起书箱,走出驿馆大门。雨还下着,官道上一片黑。何大壮追到门口:"温先生——天晚了,不如……"
"镇上的客栈。明早我来找赵大人。"
他的背影很快被雨幕吞了。何大壮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阵——这人走路不快,可每一步踩得极实,像是在量过什么。
不像个书生。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