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赵秉德打断他,脸上已经换了一副和气的笑脸,"温先生既然有心,不如随本官一道看看?"
温景行看着他那张笑脸,没说话,跨进了驿馆。
钱仵作提着灯跟在后头。赵秉德没进来——他站在门槛外边,拿袖子捂着鼻子,那架势不像勘察命案现场,像怕被什么脏东西沾上。
厅堂里点着几盏残灯,火光摇摇晃晃,把墙上的人影扯得又长又扭曲。空气里混着桐油、湿木和一种极淡的甜腥气——不是血腥,是灯油燃烧后残余的味道。温景行站了片刻,先走到账房门口。
地上趴着个穿灰布短褐的马夫,年轻,不到二十岁,脸朝下,一只手往前伸,五根指头全都抠进了地砖缝——指甲折断了两片,血把砖缝洇成暗褐色。他在死前拼命想抓住什么。
温景行蹲下,翻过马夫的手腕。
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血垢,还夹着几根丝状的纤维。拈起来对着灯光捻了捻:"绢。"
又翻另一只手——同样有血垢,颜色偏淡,纤维也不同。"麻。右手抓的是绢,左手抓的是麻。"
他站起来。灶房里是厨娘,四十来岁,挨着灶台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菜刀。刀口干干净净,没沾过任何东西。灶上搁着切到一半的萝卜,锅里是半锅冷粥。他拿筷子搅了搅粥面——无毒。
厨娘的左耳根到锁骨有一道均匀淤痕,像是被什么钝器勒过,但皮没破。温景行在淤痕上按了按,组织已经开始僵了,但按下去的凹痕回弹速度告诉他——这不是外力勒的。是窒息时血管破裂形成的淤斑。
过道里倚着门框的是驿丞老陈。五十出头,半坐半躺,脑袋歪向一侧。温景行在他面前停住了。
老陈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惊讶。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完全出乎意料的东西。
温景行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息。一个在清河驿做了十几年驿丞的老吏,什么事能让他死前露出这种表情?
他伸手掀开老陈的衣领。脖颈同样有淤青,比厨娘的深。指腹沿着淤青往下摸——碰到一层粗糙的油渍。凑近闻了闻。
桐油。
"老陈每晚亲自给门闩上油?"
何大壮在身后点头:"对。十几年的习惯,雷打不动。说门闩不锈遭上头骂。"
温景行站起来走到大门口。整根榆木门闩,两指厚,卡在两边铁环里。他把门闩抽出来——中断了一截,断口木纹带着潮气,不是老伤。蹲下看门槛:上头有三道勒痕,间距一寸三分。最中间那道最深,两端一整齐一毛糙。
他从袖中取出随身带的火镰——翻过门闩尾端,上头有个小孔。让何大壮找来一根细麻绳,把门闩插回铁环,走到门外虚掩上门。隔着门缝,把麻绳穿过门闩尾孔,缓缓拉紧。
门闩在铁环里滑动了。很稳。从门缝送进去的角度刚好,一点一点被拉进铁环,最后卡死。
门——从外头被闩上了。
何大壮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钱仵作连退三步。赵秉德站在门槛外头,脸上的笑全僵了。
温景行推门踱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正厅香案前头。那上头搁着一盏青铜供灯,灯盏里的灯油烧干了,灯芯上沾一层黑黄色的油脂——跟屋里其他几盏灯清澈的灯油完全不一样。
"供灯每晚谁添油?"
钱仵作颤着嗓子答:"老陈自个儿。说是供关二爷的,不让人碰。"
"昨天添了?"
"添了……旁晚时候我见他提了一罐灯油进去。"
温景行拈起灯芯捻了捻,凑近鼻子闻了又闻——没有异味,但发黏。他让钱仵作从书箱里取出一根银针。这是温家遗物。他把银针插进灯芯上的残油里,停了片刻拔出来——针尖黑了。
"灯油里掺了东西。不是什么鬼魅索命——是毒烟。"
他走到马厩跟前。几匹马挤在槽边,活的,只是受了惊。
"马厩半敞开,毒烟到了这里散了。所以马夫死了,马活着。"他转过来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凶手懂毒理,通机关。知道老陈每晚给供灯添油,知道厨娘熄灶的时辰,知道马夫最后一批来添夜草。甚至知道——"他指那扇大门,"老陈几十年的上油习惯,门闩尾孔正好用来穿绳。"
"这些事凑一块儿——不是巧合。"
屋里安静得只剩雨声。温景行在驿丞尸首前蹲下,翻他衣襟看有没有其他伤痕。手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那枚铜牌。
比拇指宽,边缘残缺一块,牌面刻着繁复的纹路。不是普通官工印——是温家的刑狱暗纹。他在大理寺长大的那十几年里,在父亲密匣中见过无数次。
瞳孔收紧。
这枚铜牌上的纹路制式,跟三年前温家通敌冤案呈堂的核心证物——那枚所谓的"勾结北虏密令牌"——一模一样。
那年他十九岁。父亲温文渊被押入天牢时,他把那枚铁证铜牌翻来覆去看了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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