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顾渊问。
陈牧的手指停在了碗沿上。
“后来我爹病了。“他说,声音低下去,像是从深井底部传来。
“肺病。铁匠铺的烟熏的。治了一年,花光了所有积蓄。“
食堂里安静了。
灶台上的腊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酒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但没有人说话。
“临走前。“陈牧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把我叫到床边,说:牧儿,爹没什么留给你的。就一句话——人跟铁一样,要经千锤百炼,才能成器。“
朱八斗不笑了。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放在桌上。
“然后你就来了苍穹剑宗?“顾渊问。
“嗯。“陈牧点点头。
“我爹走后第三年,镇上来了个人,说是苍穹剑宗的外门弟子,来收徒的。他说宗门收凡体弟子,虽然不能做剑修,但可以做杂役,管饭,有地方住。“
“你就来了。“
“我就来了。“陈牧抬起头,看着顾渊的眼睛。
“我想看看,千锤百炼之后,我能成什么器。“
顾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米酒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让他的手指放松了一些。
“我爹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
声音很轻,但足够让两个人都听见。
朱八斗和陈牧都看向他。
“他说。“顾渊看着碗里的酒液。
“让我挥剑。挥到有一天,我能挥出一万次。“
食堂里又安静了。
三个人坐在油灯下,三个空碗摆在面前,三双粗糙的手放在桌上。
他们的出身不同,经历不同,但不知为什么,此刻却有一种奇异的共鸣在空气中流动——像是三根不同材质的琴弦,被同一阵风拨动,发出了相同频率的震颤。
顾渊看着陈牧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平静,依然专注,但在深处,有一种和陈牧的敦实外表不太相称的东西——一种倔强的、不服输的光。
“你爹说得对。“顾渊说。
“人跟铁一样。“
“你也一样。“陈牧看着顾渊。
“你挥剑的时候,像在打铁。“
顾渊愣了一下。
“不是招式。“陈牧说。
“是那股劲。一锤下去,不回头。“
朱八斗在旁边听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食堂里回荡,震得油灯的火焰都在摇晃。
“你们两个!“他拍着桌子,力道大得让碗里的酒都溅了出来。
“一个说人像铁,一个说剑像锤。合着咱们杂役院不是修仙的地方,是铁匠铺?“
顾渊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淡到几乎看不见。
“差不多。“他说。
朱八斗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笑了出来。
他一边笑一边给自己倒酒,手一抖,洒了半桌。
“妈的!“他骂了一句,但依然在笑。
“老子在杂役院三年,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什么剑修,什么仙道,什么天人合一——都是屁!咱们就是三个打铁的!“
他举起酒碗,看着顾渊,又看着陈牧。
“来。“他说。
“为了三个打铁的。“
顾渊端起碗。
陈牧也端起碗。
三个碗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液在碰撞中溅出来,洒在小桌上,和之前的酒渍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三个人同时喝了一口。
朱八斗放下碗,抹了抹嘴,然后从灶台下拿出一个大盆,盆里是热气腾腾的腊粥。
粥里有红枣、花生、莲子、桂圆,还有切成小块的腊肉,香气浓郁得让人鼻子发酸。
“吃。“他给每个人盛了一大碗。
“腊八的规矩,喝了腊八粥,一年不冻手。“
顾渊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稠,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红枣的甜味和腊肉的咸香混在一起,有一种奇特的和谐。
陈牧吃得很急,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他的吃相和顾渊完全不同——顾渊是一口一口地喝,陈牧是一勺一勺地挖,但两个人都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朱八斗则完全不同。
他一边吃一边嘟囔,嘴里塞满了粥还在说话,声音含糊不清。
“对了,陈牧。“
“嗯?“
“你的木剑,自己做的?“
“嗯。“
“给我看看。“
陈牧从包袱里取出木剑,递给朱八斗。
朱八斗接过来,在手中掂了掂,又对着灯光端详了一会儿。
“做工不错。“他说。
“但木头不行。“
“什么?“
“铁桦木,硬是真的硬,但太脆。“朱八斗用手指弹了弹剑身。
“你这种打法,用不了多久就会断。“
陈牧沉默了。
“改天我给你换一块料。“朱八斗把木剑还给陈牧。
“我认识一个做木匠的老头,手上有一块百年桃木芯。那个做剑,韧性好,不伤手。“
陈牧看着朱八斗,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木剑,低声说:
“谢谢。“
“谢个屁!“朱八斗挥了挥手。
“都是一个铁匠铺的,客气什么。“
三个人又笑了起来。
这一次连顾渊都笑了,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腊粥吃完了,酒也喝了大半。
朱八斗靠在椅子上,庞大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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