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儿。牛棚的味儿,老黑身上的味儿,还有它自己衔回来的那根草的味儿。
罗影看着它,一字一字地,开了口:
“那条狗,不是疯了。”
他的声音,哑了下去。
“它是怕。”
“它怕的是那扇门,一旦补严实了、封死了,这院子,就成了一座真真正正、关得严的院子。“
“门一旦被封死,就意味着承认它那家人再也不会从这道门回来了。”
小玄的环纹剧烈波动,明灭交替。
“可是,只要那扇门还剩下一个小洞。”
罗影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盆沿上颤抖的蚂蚁。
“它就还能盼着。
等着哪天,它的家人从那路上回来,一推开门,就进去。”
“那扇门坏了,漏风、漏雨。”
“但是它漏进来的,是一个还能再见的念想。”
说到这的时候,罗影的眼眶都热了。
小玄盆边的抖动也更剧烈了。
它的甲壳上的环纹已经黯淡的快要熄灭。
它码了一个月的料堆,在它后面黑乎乎地堆着。
那不是一堆料。
那就是一座,差最后一道墙、一直封不了顶的窝。
跟那条狗的门一样。
罗影抬头望着那团蜷缩的小东西,温柔地说:
“小玄。”
他第一次唤了它的名字。
“老狗等的那个人到死也没有回来。”
他将手心全部打开,朝向对方。
“但是你不一样。”
他手指点了一下那撮牛鬃。
“这头牛的名字叫老黑。为了能够让这个家度过难关,它自己撞断了犄角,少活了一半寿。”
他又指了指屋子里面的方向,那边传来的是罗川绵长的呼噜声。
“那抹墙的汉子是我的大哥。为了供我去读书,他打了六年的光棍,脊背都驼掉了。”
他的目光,又往屋里深处落了落。
那里放了一支旱烟。
烟锅里的火还没有熄灭。
“屋里头睡着的那个,是我爹。”
“他一个人把整个家都扛在了肩上,一辈子都没有放下。哪怕腰部受了伤。”
“他疼爱自己身边的人,但是从不挂在嘴边。心里的话,都压在了那杆烟里。”
罗影又把头转向了院子里。
芦花、点子躲在窝里,把头藏在翅膀后面睡觉,很香甜。
“还有就是那两只鸡。没有什么大的本领,每天都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下两个蛋,啄两下虫子。””
“可是,这个家里的每一顿鸡蛋,都是它们给的。”
他最后,把那只摊开的手,又往前递了递:
“还有我,罗影。”
“你那一窝人,托你好好活下去。你做到了。”
“如今,他们换了一副样子,回来了。”
“是这头牛,这个汉子,那个守着烟杆的男人,院子里那两只鸡,还有我。”
“我们,认下你了。”
窗外的月光,淌了进来,落在那一小撮牛鬃上,落在小玄那对停在半空的触须上。
“所以,你身后那座,码了一辈子、就差最后一道墙的窝。”
罗影的嗓音,几不可闻。
“这一回……”
“能不能,搭完了?”
一蚁,一人,都不再动。
罗影不知道,一只蚂蚁,到底能不能听懂这个故事。
他只知道,这个故事,他不讲,没人替它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小玄的两条僵直的触须慢慢地向下垂了下来。
轻轻的碰了碰罗影掌心的牛鬃。
然后它低下头去。
把那一小撮牛鬃叼在嘴里。
罗影觉得呼吸一窒。
小玄衔着那根牛鬃,在转身之后爬下了盆沿,又爬过了那道沙地,一步一步地向着墙缝处走去。
爬向了那一堆,它存了一个月、码了一个月、却不曾移动一砖一土的料。
它把小块的牛鬃,轻轻放在上面了。
压在了最高处。
接着它又衔上第二样东西。
角渣子。
压上。
第三样。
那半根,是白天它亲手衔回来的稻草。
压上去。
做完这三下之后就不再动了。
整个院子很静,可以听到墙根下的细微响动。
小玄的身体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了。
那是动工之前最后的犹豫。
一辈子的不敢,一辈子的怕,全压在这最后一道坎上。
罗影蹲在一边,并不催促。
他只是看着,眼眸一眨不眨。
他这一生当中,等过许多东西。
等放榜,等回信,等一个出人头地的指望。
可没有哪一次等得像今夜这样,连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
小玄的触角一扬。
低下头来,从一堆料中叼出了一颗普通的泥土。
稳稳地压上了那座由牛鬃、角渣和稻草起头的根基。
第一粒。
然后是第二粒。
第三粒。
越来越快。
草屑,谷壳,泥粒,碎陶渣。
它一趟一趟地衔,一层一层地垒,那对小小的颚,开合得像两台不知疲倦的小小织机。
攒了一个月的料,被它飞快地,垒成了形。
一座窝。
一座它这辈子,头一回,肯为自己之外的谁,搭起来的窝。
罗影看着看着,眼前,模糊了。
他这个罗家的男人,自小被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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