眶里,一阵阵发烫。
他仰起头来,看着那看不见天的昏暗,硬是把想要涌出来的一丝热意逼了回去。
罗家的男人,不兴在人前掉泪。
可就在这个时候,在他心底深处,某个一直冷着、硬着、结了痂的地方,被这一口甘甜的水给浸润开了。
他想起了在三十年的记忆冲刷下,被遗忘在角落的记忆。
他与李子诚是很要好的同窗。
可在他觉醒那三十年宿慧之前,这心底里,到底还是扎过一根刺的。
李家住在县城,开杂货铺,比罗家有钱。
那六两束脩,于李家纵不轻松,可若真要借,未必就借不出。
但是李子诚并没有借。
觉醒宿慧前那时年少,嘴上不说,可心里头那根刺,是实实在在的扎在里面的。
现在的自己多了三十年的阅历,再回首看之前那根刺,竟也淡了。
或许,那银子是他爹的,做不得他的主。
这门若是他当家,他会借。
或许,他张了口问他爹借,他爹没松这个口。
或许……李家现在的情况,并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光鲜亮丽。
要不然,又何苦把自家小子送到乡下三百文的蒙学里去?
罗影突然想起了那半块饼。
考核那天早上,桌上的半块饼还冒着热气。
原来……那从来就不只是半块饼。
这小子,是怕他在这儿挨饿,又拉不下脸戳破罗家的窘迫,才拿那半块饼,悄悄递了个话,隐晦的提个醒。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让罗影矮过一分。
但是当时的他没有觉醒宿慧,看不透这层提醒。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这道理,觉醒宿慧前那十四岁的脑子,是想不明白的。
可他想得明白。
底层,难。
难到一个孩子会把一条命给同窗。
也难到另一个孩子,纵是有心,那六两银,也未必拿得出手。
中间隔开的部分从来都不是亲疏,而是每个人头上那沉重一片,压得人透不过气的天。
罗影深吸了一口气。
扎了许多年的刺,就着这一口甘甜的水,融化了,再也没有了踪迹。
他伸手,想把竹筒、饼渣还给李子诚。
就在这时候。
那只【筹宝貔】懒洋洋的声音,又响了。
“李子诚。”
李子诚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就咧着嘴笑,那笑里头,竟还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别再推辞了。”
他拍了拍罗影的胳膊,撑着膝盖站起身:
“到了我这儿了。”
他面前的镜子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破碎了,人的影子也越来越小。
罗影看着他即将消散的轮廓,沉默了一瞬。
在这五日当中,他把镜中天地里每一只【赴死蚁】,都基本从头到尾、一只不落地看过了。
他抬手一指,指向了【啄虫鸡】那一片里,最不显眼的一个角落。
声音很小。
“信我的话...选那一只。”
李子诚顺着他所说的地方看去,那个虫子缩在角落里,看着和其他的瘦弱【赴死蚁】并没有两样。
他没问为什么。
这世上,别人说的话他得想一想,但罗影说的,他相信。
兽理推演、蒙学三年,这小子就没走过眼。
李子诚渐渐淡去的轮廓中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咧。”
话一出口,他眼前最后一面镜子也碎了,人影也全无了。
不一会,李子诚留下的虚影又通过【万镜蜃贝】模模糊糊地映了进来。
虚影中的李子诚走到罗影先前所指的那个地方,伸出手把缩在里面的虫子拿出来。
罗影盯着看了一息,悄悄松了口气。
选对了。
他指给李子诚的那一只,是【啄虫鸡】这一片里,唯一一只,那股无畏之心能与【穿山甲】区域的赴死蚁不相上下的。
能和【食蚁兽】区域相提并论的,早全被人选走了。
这是一堆瘦弱货色里头,唯一的一颗遗珠。
把这颗遗珠让给李子诚,他不后悔。
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轮到他选,这只蚁到那时,还在不在,还是另一回事。
何况,他吃了人家的饼,喝了人家的水。
在他昏死过去的当口,是李子诚把自个儿的半条命,掏出来塞给了他。
无论是前世那三十年的教养,还是今生这十四年的家风,都只教过他一条理。
别愧对旁人的善意。
.....
镜中天地里,重新只剩罗影一个人。
他就着李子诚留下的那点水,缓了缓,身上那阵阵的发黑,总算退了下去。
可缓过来,迎接他的,是另一桩难处。
轮到他自个儿挑了,挑什么?
好的,全没了。
那颗唯一的遗珠,他亲手让给了李子诚。
如今这一片片木柜上,爬着的,尽是些缩头缩脑、体质单薄、连守一守草人的胆气都没有的废物。
老黑那对角,六两,半条牛命。
他爹弯着伤腰,对一匹马作的那个揖。
他大哥红着眼眶那一句“那我这些年扛着是为了啥”。
这五日的饥与渴。
子诚那半条命。
到头来,给他剩下的,竟是人人都嫌弃的废物?
罗影望着那些虫子,心里顿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又苦又涩,渐渐地往上蔓延。
他慢慢举起手来,想在这一堆矮子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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