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觉得她说得很对。臣子吵架,有时真的只是各怀心思。可你明知他们各怀心思,也不能戳破,你得听,得分辨,得在那些话里找到,哪些是真的为百姓、哪些只是为私利。”
赵允承静静听着。
景隆帝又喝了一口茶,放下。
“外人看这个位置,只觉得尊贵无比,可以随心所欲,说一不二。可只有坐上去才知道,这世上最不自由之人,便是一国之君。你心里的话,不能说。不想做的事,偏偏必须去做。你心悦之人,不可专宠,你憎恶的贪官污吏,更不能随意斩杀。你所做的每个决策,都必须站在整个朝堂,不能掺杂个人私情。有时候朕也想痛痛快快骂一场,想任性一回,想说朕不管了。
景隆帝缓缓摇了摇头,“可朕不能。”
他看着赵允承,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因为朕的每句话,都可能变成几万人的祸福,朕的每一道旨意,都可能决定一方生死。你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再有资格只为自己活着。”
赵允承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攥了一下。
“或许你会觉得喘不过气。有时夜里醒了,突然想起白天批过的折子,又开始反思自己是否错了。可你也知道,根本没有重来的机会。那种感觉,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你推不开,也不能喊痛,只能这般扛着,一步一步,走到哪算哪。”
赵允承眼眶有些泛酸,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景隆帝看着他的神色,语气又缓了缓。
“朕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吓你。朕是说,等你坐上那把椅子,也会觉得孤独,甚至会难过,因为连你最亲近的人,都不敢靠近你了,只是隔着那把椅子远远看着你。但你不能因此怨他们,因为从你坐上去那一刻,就注定要一个人走很远的路。”
赵允承抿紧嘴,没有接话。
景隆帝又喝了一口茶,看着他,终是笑了笑。
“帝王不易当。一思一念,皆系天下。你今日觉得胆怯、觉得慌乱,是因为你心里装着那些百姓。不过,慌乱归慌乱,你批的那些折子朕都看过了。”
“父皇看过了?”赵允承面露讶色。
他没想到,父皇在病中,依然还在操劳。
看着他鬓角,比去年又多出许多的白发,赵允承眼中酸涩之意更重了。
景隆帝脸上笑意更明显。
“河东路的赈灾批得妥当,兵部的边报回得也合宜,户部那几笔账目没有错处。这些年你跟着朕学,已经学得很好了。这一回慌乱,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习惯了有人在身后托着你。以后走得多了,慢慢就稳了。”
赵允承低声道:
“儿臣受教,记下了。”
“行了,说了这么多,朕又有些乏了。你去前头吧,朕再躺下歇一会。”
赵允承躬身行礼。
“那儿臣先告退了,父皇好生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