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云浅浅的效率,一如既往地快。
第一批物资在第二天傍晚就到了。
二十辆马车排成长龙,从河口镇的方向沿着水泥路蜿蜒而来。
车上装的全是草药一捆一捆扎得整整齐齐。
还有大蒜。
成箱成筐的大蒜,堆得马车都压弯了腰。
张翼德指挥人卸货,搬得满头大汗,嘴里嘟囔着:“夫人这是把整个青州的大蒜都搜刮来了吧?”
“差不多。”云浅浅从马车上跳下来,裙摆沾着泥点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云家商行在青州、河口、青水三个分号的存货,全调过来了。
光大蒜就有一万斤。“
她走到陆怀瑾身边,递给他一个油纸包。
“这是大蒜素粗提物。”她说,“用压榨法弄的,浓度不高,但对付一般的肠道感染够用了。”
陆怀瑾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半透明的淡黄色膏状物,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辛辣味。
“配方我记在脑子里了。”云浅浅补了一句,“回头教你们的人怎么用。”
陆怀瑾看着她,忽然伸手帮她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辛苦了。”他说。
云浅浅拍开他的手,翻了个白眼:“少来这套。你这边什么情况?”
“还行。”陆怀瑾回头看了一眼营地,“进来一千八百多人了,疑似区有六十多个,确诊区……十一个。”
“十一个?”云浅浅的眉头拧起来,“确诊的怎么处理?”
“单独隔离,专人照料。”陆怀瑾说,“大蒜素给疑似区的人先用上,确诊区的用中草药方子,双管齐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最担心的不是疫情。”
“我知道。”云浅浅看着他,“你担心有人趁乱动手。”
陆怀瑾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山谷里起了风。
帐篷被吹得哗啦响,篝火的火星子在夜空中乱飞。
远处的山脊上,月亮被云层遮了一半,只露出一弯惨白的光。
黑虎蹲在山脊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睛往下看。
营地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的萤火虫。
“头儿,”旁边一个瘦小的男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弟兄们都到了,三百二十七个,一个不少。”
黑虎把草茎吐掉,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目标在哪儿?”
“山谷东边,那排大帐篷。”瘦小男人指着营地东南角一片明显比别的帐篷大出两圈的区域,“是物资仓库。
粮食、草药、工具,全在那儿。“
黑虎眯起眼睛,盯着那片帐篷看了好一会儿。
“守卫呢?”
“二十来个人,轮班换岗,一个时辰一换。”瘦小男人说,“用的是新式弩,射程远,但换弹慢。”
黑虎点了点头。
“传令,”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在草丛里滑行,“子时动手。
分三路,一路从东边山坳摸下去,正面佯攻,吸引火力。
二路绕到西边,从溪沟里涉水过去,直接扑仓库。
三路跟我,从南坡下去,断他们的退路。“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放火烧仓库。烧完了就撤,不要恋战。”
瘦小男人点头,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黑虎独自蹲在山脊上,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块令牌,金属的冰凉隔着衣服透进皮肤。
令牌上刻着一个“李”字。
主子说了,只要这场火放成了,青州就会大乱。
流民失了物资,就会暴动。
暴动一起,朝廷就会怪罪陆怀瑾。
到那时候,主子在京城稍微使点劲,这个赘婿县令的脑袋,就能挂在午门上。
黑虎嘴角咧开,露出一排黄黑的牙齿。
子时。
月色被云层完全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
三百多条黑影从山脊上无声地滑下来,像一群饿狼扑向羊群。
东边先响起了喊杀声。
营地里的哨兵吹响了铜哨,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
民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手里攥着弩,朝东边涌去。
西边的溪沟里,一百多个黑影趟着齐腰深的冷水,悄无声息地逼近仓库。
领头的人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火光已经起来了,帐篷被烧得噼啪响,浓烟滚滚。
“快!”他压低声音催促,“趁乱摸进去!”
他们翻过溪沟边的矮墙,朝仓库扑去。
距离还有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放!”
黑暗中,一声暴喝炸开。
仓库前面的空地上,忽然亮起一排火把。
火把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紧接着,弩箭破空的声音响成一片。
不是普通的弩。
是新式连弩。
箭矢像暴雨一样倾泻而来,噗噗噗地扎进冲在最前面的人身上。
有人惨叫着倒下,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在火把的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后面的人愣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
可退路也被堵死了。
从南坡摸下来的那队人——黑虎亲自带队的那队——刚翻过矮墙,就撞上了埋伏在那里的民兵。
民兵们没有用弩。
他们用的是一种铁壳子,圆滚滚的,拳头大小。
掷弹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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