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撒谎,但朕不拆穿你”的、帝王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宽容。
“不敢妄言。”李隆基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的目光落在了唐靖超身上。
唐靖超站在那里,青色的朝服,银銙蹀躞带,没有带刀,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直。他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比平时更加棱角分明——浓眉,单眼皮,眉骨高耸,下颌线利落。他看着李隆基,目光不卑不亢,不躲不闪。
“唐休璟的孙子。”李隆基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轻,而是沉了一些,沉到像在回忆什么,“朕见过你祖父。开元六年,他在西北打了胜仗,回长安献俘,朕在承天门上看着他骑马从朱雀大街走过。他骑一匹白马,铠甲上全是刀痕,脸上有一道疤,从眉心一直划到嘴角,朕问他怎么伤的,他说‘不记得了’。朕说‘不记得了?’,他说‘陛下,战场上的伤太多了,记不清是哪个不长眼的砍的’。”
李隆基说到这里,停了。
殿内很安静。窗外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光线。高力士站在殿门口,垂着眼睛,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
“你像他。”李隆基说。
唐靖超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李隆基靠在龙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再睁开的时候,目光里的那种回忆的温度消失了,又变回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看不清脸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天子。
“你们救了朕的女儿。”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大不小、不冷不热的调子,“朕赏你们。唐靖超,迁右卫率府中郎将,正四品下,领千牛卫,负责大明宫安阳殿的安全。陈梓铭,天机阁阁主之职不变,加秘书少监衔,从四品上,可入朝议事。张振宇,驸马都尉,加宣威将军,从四品上,领左卫勋一府。”
三人跪下谢恩,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地面。
李隆基没有说“平身”,而是站了起来。他从御案后面走出来,走到唐靖超面前,停了。唐靖超低着头,能看到李隆基的靴尖,黑色的,绣着暗纹,靴面上没有一丝灰尘。
“你祖父当年在朝堂上被人弹劾,朕没有替他说话。他自己去边关打了胜仗,弹劾他的人把奏折撤了回去。”李隆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朕做皇帝四十四年了,见过太多人。有本事的,没本事的,忠心的,不忠心的,活着的,死了的。你祖父是朕见过的,最不把朕当回事的人。”
唐靖超的额头贴着地面,没有说话。
“平身。”李隆基说。
三人站起来。
李隆基已经走回了御案后面,坐下了。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回忆唐休璟时那种一闪而过的、属于人的表情,又变回了那张被岁月和权力打磨了太多次、已经看不出原本材质的、坚硬而模糊的脸。
“退下吧。”
三人退出紫宸殿,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门轴转动的声音沉闷而悠长,像一座巨大的石磨碾过了什么。唐靖超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的膝盖还隐隐发凉,青砖地面的凉意渗进了骨头里,一时半会散不掉。
陈梓铭站在他右边,看着台阶下面的广场。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太监在打扫,扫帚划过青砖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反复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正四品下。”陈梓铭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唐靖超和张振宇能听到,“右卫率府中郎将,领千牛卫,负责安阳殿的安全——陛下把公主的命,交给你了。”
唐靖超没有说话。
他看着广场的尽头,看着承天门的方向。承天门的门洞里有人在走动,看不清脸,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阳光从门洞里照进来,把那些轮廓镀上一层金白色的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过来的、还没有完全凝实的人。
张振宇站在唐靖超左边,左手握着黑金古刀。他的右手还缠着纱布,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泛白。他看着广场上那些扫地的太监,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超叔。”
“嗯。”
“陛下知道有人在撒谎。”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杨国忠在撒谎,安禄山在撒谎,满朝文武都在撒谎。他不想拆穿,因为他拆穿了,就要面对真相。而那个真相,他承受不起。”
唐靖超偏头看了张振宇一眼。这个十九岁的少年穿着鸦青色的长袍,左手握着黑金古刀,站在大明宫紫宸殿的台阶上,像一个从战场上走下来的、还没有擦干净脸上血污的、但已经在想下一步该怎么打的士兵。
“走吧。”唐靖超说。
三人走下台阶,穿过广场,穿过承天门,穿过朱雀大街。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三道并肩而行的、不同颜色的、但朝着同一个方向的墨痕。
崇仁坊的巷口,赵磊在等他们。他没有戴眼镜,眯着眼睛,看不清远处的人,但他听到了马蹄声,朝声音的方向歪着头,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胡瑶瑶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副新配的水晶眼镜,镜框是铜的,镜片比原来那副更厚,度数更深。
“怎么样?”赵磊问。
“升官了。”唐靖超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阿福,“正四品下,右卫率府中郎将。”
赵磊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胡瑶瑶把眼镜递给他,他接过去戴上,世界清晰了。他看清了唐靖超的脸,看清了张振宇缠着纱布的右手,看清了陈梓铭月白色袍子袖口上那道浅浅的墨渍。
“c你老冯。”赵磊说,“你十八岁,正四品下。我二十四岁,连个面圣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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