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声爷爷。何甘把最后一口米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何成局看着这两张最稚嫩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
“散了。”
孩子们鱼贯退出花厅。何安抱着何继祖走在最前面,何敏拉着何慎的手往外走,何慎回头对何慧做了个鬼脸。何植把手里的花枝小心地插在袖子里,何安邦拉着何植的另一只手。何韵和何跃边走边小声商量着一会儿弹琴的节奏。何清端端正正地跟在刘惠珍身后,腰板比平时更直了几分。何辩抱着一摞洋文小册子,跟在苏筱身后。何芳趴在张颜肩上,已经又睡着了。何甘被彭幼楚抱在怀里,趴在母亲肩头上朝何成局挥了挥沾着米糕渣的小手。何成局也朝她挥了挥手。
这天夜里,何成局在书房里给恭亲王写第二封密信。他把联市商团的战时部署简略汇报了一遍——明面上服从朝廷征调,制造局已备好三百杆枪和一万发子弹按时装船北运;但同时也暗示了广东海防空虚,联市商团已将剩余七成库存和十二条商船分散转移至潮州、澳门、香港等地,以防日军南下时被一网打尽。
信的末尾他写道:“若战局迁延,北洋不支,广东当为后方支撑。联市商团可随时为朝廷提供军火补给,但求朝廷勿令广东水师孤军北上送死。存此有用之身,留作长久之计。”
他把信封好,放在案角。窗外夜色已深,后花园的石灯笼已经熄了大半。厨房里彭幼楚带着何慧正在清点战时药品库存,何慧蹲在药柜前挨个检查瓷瓶上的标签,每查完一个就在何敏帮她画的小本子上画一个勾。何敏坐在旁边帮忙誊抄清单,九岁的小账房和八岁的小药婆,两人加在一起都没灶台高,但干活的认真劲儿已经跟大人没什么两样了。乐室里何韵把《仙翁操》弹了又弹,何跃的舞步声从隔壁传来,柳如烟坐在旁边偶尔低声指点一句指法。何辩跟着苏筱在查洋文信件,四岁的娃娃坐在灯下对照着字典挨个查找生词,查到会心处便抿紧嘴角露出一个跟苏筱一模一样的微笑。何芳在香房里被张颜抱在膝前,正闭着眼认香——张颜每打开一个小瓷瓶放在她鼻尖下晃晃,她就奶声奶气地报出名字,报对了张颜便轻轻点头,三岁的娃娃连答了三五种香料,竟然一种都没错。
何成局站在窗前看着满院星星点点的灯火。这些孩子还这么小,还不知道战争是什么。何康才十岁就要跟着方世宏出海,何静九岁就要学会辨认洋人信里的情报,何敏九岁就要帮着秦舒云管战时账目,连四岁的何清都要每天端茶送水。他不是不心疼。但乱世不等人,何家的孩子必须比太平年月里的孩子长得更快。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刚写好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末尾加了一句——“纵使清廷倾覆,何某必护一方百姓周全。”封好信,盖了火漆,放在案角。窗外最后几盏灯火也渐渐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