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报信的是制造局的一个老师傅,已经被秦姐姐控制住了。第二,老爷去佛山采买药材的事,内鬼昨天就传出去了。第三——”林青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第三,这次在西樵山设伏的幕后主使,是北洋的人。”
何成局的瞳孔骤然收缩。
北洋。
不是法国人,不是英国人,是北洋。
他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刘惠珍说的那句话——“从北边来了一队药材商,住在十三行附近。带队的掌柜是李中堂的人。”还有恭亲王密信里那句隐晦的提醒——“左李之争愈演愈烈”。还有安德海那个太监在慈禧面前煽风点火的事。
这些零散的碎片在一瞬间全部拼在了一起,拼出了一幅让他脊背发凉的图。
朝廷里有人不想让他活着。不是因为他私蓄武力,也不是因为他勾结洋人,而是因为他占了广东制造局这个位置。广东制造局是洋务运动在南方的核心据点,谁控制了这个据点,谁就能在未来的军火生意中分到最大的一块肥肉。李鸿章在北方有天津机器局,张之洞在湖广有汉阳铁厂,而何成局的广州制造局这几年在梁铁海的技术加持下,隐隐有后来居上的势头。
有人眼红了。
“你刚才说内鬼被抓了,”何成局压低声音问,“是谁?”
林青刚要开口,断崖边的老者忽然拍了拍手。
“何布政使,闲聊就到此为止吧。”老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的人虽然来了几个,但老实说,气血境和内劲境的货色,再来十个也没用。”
他说的是实话。林青带来的七个护院全都是气血境的修为,林青本人是内劲境二阶,在何府算是能打的,但在一个大宗师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但何成局忽然笑了起来。他笑得不是那种大敌当前的苦笑,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看到了转机的笑。因为他在林青带来的七个护院里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护院的制式短打,头上扣着护院的帽子,低着头躲在人群后面,但何成局一眼就认出了那双从袖口露出来的手。
那双手的手指短而粗,十个指头的指尖上全是厚厚的老茧。那不是练武磨出来的茧子,而是经年累月摸东西摸出来的——这双手的主人昨天傍晚还在何府的杂务库房里给他倒茶,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何府所有仆役的排班表。
孙小蕾。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只是内劲境一阶,何成局出发前她还留在府里帮秦舒云查细账,怎么半天不到就穿上护院的衣服混进了林青的队伍里?她的战斗力在整个何府都排不上号——论拳脚比不过林青,论暗器比不过沈小荷,论身法比不过林函。一个管杂务的总管,跑到大宗师面前能干什么?
但林青不是鲁莽的人。她既然敢把孙小蕾带来,一定有她的道理。
“林青,稳住阵脚,保护好黄师父。”何成局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林青耳中。这是宗师境才能做到的传音入密,内力将声音压缩成一束,只送进目标一人的耳朵里。
林青微微点了下头,不动声色地将黄飞鸿扶到了护院的保护圈内。黄飞鸿的左臂还在渗血,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而镇定,对何成局做了个口型:小心那个老东西。
何成局转过头,正面对上老者那双空洞的眼睛。他将短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左手掐了个剑诀,浑身上下的气势反而收敛了回去。方才那股四属性真气全力外放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而凝练的沉静。
老者眯起了眼睛。他活了大半辈子,跟无数高手交过手,知道这种收敛往往比外放更可怕。外放是示威,收敛是蓄力。何成局明明只有宗师境七阶,面对他一个大宗师,不跑也就算了,居然还敢蓄力准备一战。
“你以为加上这几个虾兵蟹将,就能从我手里活着出去?”老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困惑,“你是个精明人,应该算得清这笔账。”
“我不算账。”何成局往前走了一步,“我夫人算账。”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站在护院队伍最后面的孙小蕾忽然动了。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竹管,管口对准了那十个手持毒刀的黑衣人。竹管只有拇指粗细,一尺来长,看起来像一支不起眼的笛子。但当孙小蕾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入管尾,竹管中便突然射出了密密麻麻的牛毛细针。
没有机括声,没有火药味,只有一声极其细微的“噗”,像是有人吹灭了蜡烛。
但在场所有高手都看到了那片细针在空中铺开的轨迹——那不是一片,而是一朵花,一朵在瞬间绽放的银色菊花。每一根针都有自己的方向,有的直飞,有的斜飞,有的打着旋,有的拐着弯,铺天盖地地罩向那十个黑衣人。
千手千眼观音针。
这是早已失传的唐门暗器绝学,据说只有唐门历代掌门才能修习。它不需要机括,不需要火药,全靠使用者的一口精血和内劲催发。一管之内藏针一千二百根,射出去之后每一根针都有自己的轨道,能同时攻击数十个目标。唯一的代价是——使用者内劲不足每发射一次,折寿三年,起码先天。
何成局不知道孙小蕾怎么会这门失传的绝技,也不知道她混进护院队伍就是为了带这支竹管进来。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在何府管了十五年杂务的女人,这个圆脸圆眼睛笑起来像弥勒佛的女人,刚才为了救他,折了三年阳寿。
十把毒刀被银针精准击中,叮叮当当掉了一地。那十个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反应,握刀的手就被针雨钉成了筛子。惨叫声响成一片,十个人几乎同时松开了刀柄,掌心手腕上密密麻麻地扎满了银针,在阳光下泛着恐怖的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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