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局看重,也知道自己在这十五房小妾里的位置——不是最得宠的,也不是最漂亮的,但是最稳当的。三十年来她从不争不抢,只管好自己的洗衣房,何成局来了她就尽心伺候,不来她也不抱怨。
这份清醒让何成局既欣赏又有些愧疚。
“麦穗,”他正想说点什么,忽然神情一凝,转头看向窗外。
赵麦穗也感觉到了——有人正在快速接近洗衣房。
来人的脚步很轻很快,是练家子。何成局听出来那是林青的月影步法,深夜施展时几乎落地无声,只有在转弯的时候才会带起一丝细微的风声。
果然,三息之后,林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老爷,赵姐姐。”
“进来。”
门被推开,林青闪身而入。她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头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腰间别着两柄短刀。四十八岁的安全巡护总管面沉如水,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出什么事了?”
“方世宏来了。”林青压低声音,“从侧门进来的,只带了马六一个人。他说有急事要见老爷,看起来挺着急的。”
何成局和赵麦穗对视一眼。方世宏是潮州武装海商,联市商团的二把手,平时天塌下来都不带皱眉的人物。能让他半夜三更亲自登门还要走侧门的,不是小事。
“安排在哪儿了?”
“龚师爷把他引到西花厅了,只有一盏孤灯,没有安排丫鬟伺候。”林青顿了顿,补充道,“他身上有血腥味,虽然换了衣裳,但我闻得出来。”
何成局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走。”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洗衣房,林青紧随其后。赵麦穗在后面叫了一声:“老爷,您的道袍——”
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只穿着里衣,摆摆手:“不管了。”
三个人穿过月门,绕过假山,来到西花厅。厅里果然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半间屋子。方世宏坐在客位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却一口没动。
他是个瘦高的汉子,年龄与何成局相仿,但满脸的风霜让他看上去更显老一些。方世宏的颧骨很高,眼眶深陷,颧骨和下颌的线条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是典型的潮州人长相。此刻他面沉如水,右手一直按在腰间那柄鱼皮鞘腰刀上,指节泛白。
马六站在他身后,这个方世宏的副手是个矮壮的汉子,气血境一阶的修为,一条从左眉骨斜拉到右下巴的刀疤让他的脸看上去格外凶悍。
何成局走进花厅的时候,方世宏猛地站起来。
“成局兄——”
“坐下说。”何成局在主位上坐下,示意林青守在门外,“出什么事了?”
方世宏没有坐,而是走到何成局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被海水泡得发软的木头片放在桌上。那木头片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从一块整板上掰下来的。木质已经被海水泡得发黑,但上面刻的字还依稀可辨——“海安号”。
何成局的目光落在木片上,瞳孔骤然一缩。
“海安号?”
“我的船。”方世宏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去年秋天刚下水的,一千二百料的广船,装了三门新式后装炮。前天从潮州出发,运三百杆新枪来广州。”
“然后呢?”
“然后在伶仃洋上,被劫了。”
何成局的脸色沉了下来。
“被谁劫的?”
“法国人。”方世宏将另一只手从腰刀上拿开,摊在桌面上。他的掌心缠着被血浸透的绷带,血是从虎口处一道深深的伤口里渗出来的,“跟船的两个内劲境高手一死一伤,伤的那个拼了命拖回来半块船板。船沉了,人没了,三百杆枪,三门炮,全没了。”
花厅里沉默了下来。灯花爆了一下,迸出几颗火星,转瞬即逝。
何成局慢慢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方世宏那条海安号他知道,是联市武装商船队里最好的几条船之一。一千二百料的广船,在近海几乎没有对手,何况还装了三门新式后装炮。能把这样一条船吃掉的海上力量,绝不可能是普通海盗。
“你怎么确定是法国人?”
“那个受伤的弟兄,临死前说的。”方世宏的喉结动了动,“他说对方开炮之前,他看清了对方船上的旗——三色旗。法国海军远东舰队的船。三条军舰围一条商船,用舷炮齐射了四轮,每一轮都打在要害上,分明是要连船带货一起弄沉。根本不留活口。”
林青在门外轻轻吸了口气。
三条军舰围攻一条商船,打了四轮舷炮齐射。这已经不是抢劫了,这是在灭口。
“那三百杆新枪的事,都有谁知道?”何成局的声音变得很轻很低沉。
“你,我,梁铁海,还有制造局的几个老师傅。”
“没有别人了?”
“没有了。这批枪是新式后装线膛枪的改良版,枪管用的佛山梁铁海的精铁,比原版轻了两斤,射程还远了两百步。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联市核心几个人知道。”
何成局默然半晌,忽然站起身在厅里踱了几步。
“世宏,你说三条军舰围着打?”
“是。”
“一艘商船,哪怕装了三门炮,也不值得三条法国军舰同时动手。更何况是在伶仃洋,那里离广州只有半天的航程,他们就不怕惊动广东水师?”
方世宏面色更难看了:“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们是冲着那三百杆新枪来的。”何成局站住了,转身看着方世宏,“有人泄露了消息。而且泄露消息的人,知道那批枪的改良之处,知道这批枪一旦量产,会对法国人造成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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