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只剩下两人。
何成局没有碰桌上那杯茶——不是怕有毒,是在等对方先出牌。
“何大人昨天在恭王府差点喝了砒霜。”伊格纳季耶夫开门见山,手指仍在把玩那只银茶匙,“然后又在惠亲王府,曹德海公公喝了一杯茶就死了。何大人今天来找我,是怀疑这些事跟我有关?”
“不是怀疑。”何成局的声音很平淡,像在报账,“是确认。茶三娘曹月娥,咸丰元年入惠亲王府茶房,咸丰二年开始接暗花,咸丰三年做了三桩灭门案——所有被害人都是经手对俄贸易的官员。她的暗花雇主,是你。”
伊格纳季耶夫的笑容没有变,但把玩茶匙的手指停了一瞬。
“何大人有证据吗?”
“在顺天府和大理寺的档案里。”何成局从袖中抽出一张苏筱连夜抄录的纸条,搁在核桃木桌上,“但我不打算把证据交给恭亲王。因为交给他也没用——大清跟沙俄正在西北对峙,朝廷不会为一个三品官的死跟俄国翻脸。”
伊格纳季耶夫沉默了几息,然后将那只银茶匙放下。
“何大人是个痛快人。那我就痛快说话——茶三娘确实是我的人,但她接暗花杀你这件事,不是我授意的。”伊格纳季耶夫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推到何成局面前。信封是俄式牛皮纸,火漆印已拆开,里面是一张俄文便条和一张中文译文。译文上只有一行字:“广东何成局进京,取矿冶之权。此人与恭亲王交厚,当除之。”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盖了一方小印。那方印不是俄文的,是满文。
何成局看着那方满文小印,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苏筱昨晚在密室里跟他说过——暗花的消息是从内务府放出来的,接暗花的是茶三娘,茶三娘的干爹是曹公公。这条线上缺了一环:谁在宫里把暗花交给内务府的?现在这方满文小印补上了这一环。
“这封信,谁写的?”
“内务府一个满人笔帖式。名字我不方便说,说了你也动不了他——他在慈禧太后身边做事。”伊格纳季耶夫将信收回抽屉,“何大人,我跟你做笔交易。我不杀你,你也别查茶三娘这条线。曹德海已死,茶三娘今夜就会离开京城,从今往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作为交换,我希望广州联市的火器——不要卖给西北前线的清军。”
何成局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书房里的西洋座钟咔嗒咔嗒地走,秒针跳了整整一圈。然后他站起身,将断潮刀佩回腰间。
“公使阁下,第一,我的人已查到你那封信的落款是谁。第二,联市的火器卖给谁不卖给谁,不是你说了算。第三——”何成局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伊格纳季耶夫一眼,“茶三娘今夜若真离开京城,我就不杀她。若没离开,她的命就留在顺天府大牢里。”
伊格纳季耶夫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他重新拿起那只银茶匙,在指间慢慢转动。
“何大人,你就不怕走不出这条东交民巷?”
“公使阁下,”何成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也不怕走不出北京城?”
骡车驶出东交民巷时,车帘仍然放下来,车厢里沉闷的空气混着苏筱手中墨条和炭笔的微涩气味。苏筱将方才在使馆门外默记的几张面孔和门牌编号一一标在舆图草稿上,铅笔在纸面划过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和她压低了的嗓音混在一起:“那个满文小印,八成就是慈禧身边那个笔帖式——慈禧刚上台半年,身边人就被沙俄渗透了,这比茶三娘接暗花更麻烦。”
何成局没有接话。伊格纳季耶夫没有否认茶三娘是他的人,但把暗花的源头指向了内务府——这等于在说,真正想杀何成局的不是沙俄,是宫里某个人。而那个人的目标不是何成局的命,是广东矿冶之权。
沙俄公使那句“联市火器不要卖给西北前线”,才是今天真正的牌。西北前线正在跟沙俄蚕食巴尔喀什湖以南的军队对峙,广州联市的火器工坊是目前大清唯一能批量生产新式抬枪和轻便野战炮的地方。若联市断供,西北前线就少了一张底牌。伊格纳季耶夫先用暗花杀人,杀不了就做交易——这才是俄国人的算盘。
但这不是眼下最紧迫的事。最紧迫的是——那个在慈禧身边活动的满人笔帖式,今晚恭王府的宴席上,他会不会也在场?
午时回到宅院,何成局没有歇息。他径直走进后院正房,苏筱抱着使馆区新标注完的舆图跟在后面,唐玲和柳如烟已开始准备今晚赴宴的行头。柳如烟的焦尾琴被擦得锃亮,搁在暖榻上。唐玲在旁边纳一只新舞鞋——鞋尖缀了一朵白海棠绢花,和恭王府花笺上的花一模一样。唐玲蹲在地上,用针尖挑着绢花的花瓣,嘴里嘟囔着“这支新舞就叫‘海棠破阵’”。
“破阵是打仗,海棠是什么?”苏筱经过时多了一句嘴。
“海棠是西府海棠,恭王府里种的。”唐玲头也不抬,“今晚跳这支舞,既是给恭亲王面子,也是给老爷长脸。”
何成局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只是从书架上抽出秦舒云临行前塞给他的第二只锦囊,拆开火漆封口,抖出一张纸条。秦舒云的字极小极密,但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样清清楚楚:
“林函与何平今日抵京。林函携太平军旧部降将名录一份,可作恭亲王见面礼。何平途中感风寒,已服林落雪药丸,不碍事。”
何成局将纸条攥在手里,沉默了片刻。林函来了。何平来了。她们本该在广州何府安安稳稳地待着,现在却在二月的寒风中跑了几千里路,从广州追到北京。秦舒云在纸条里没有解释为什么让她们来——但何成局懂。恭亲王今晚私谈要谈条件,而他手里最有力的一张牌,不是银子,不是火器,是太平军。方世宏和陈玉成在猎德、凤凰岗招降的那批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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