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他在柳花巷小四合院出门去春香楼,只有四个女人站在门口送他。如今满院子灯火通明,十六房妻妾一个不少,还有两个孩子在桂花树下朝他挥手。他背过身迈过门槛,登上北上的马队。何平大声喊爹爹早点回来,何成局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轻轻挥了挥,袖子里余姚姚的银簪和何平的桂花轻轻相碰。
九月初九,何成局率部抵达飞来峡。韶关残部在此已坚守了五天,防线被压缩到峡谷最窄处,两侧山壁夹着一道宽不足二十丈的隘口。陈玉成看完地形后向何成局报告——肖三犯了兵家大忌,把两千人全压在峡谷正面的羊肠小道上,试图用人海战术冲破隘口。而隘口两侧的山脊上完全没有布防。
何成局当机立断:陈玉成率三百巡逻队从左侧山脊绕到肖三背后,他自带三百人守隘口正面。两门后装炮架在隘口制高点,炮口对准峡谷入口。何成局自己就站在炮架旁边,护体罡气开到七尺范围,方圆七尺之内碎石和流矢全部被弹开。陈玉成提醒他肖三此人极其狡猾,在太平军时专门负责策反清军降将,最擅长的不是打仗,是心理战。何成局淡淡地说那就让他策反看看——看看是他策反联市的人快,还是他的炮快。
战斗在当天傍晚打响。肖三派出一队精锐趁夜色偷袭隘口左翼,被陈玉成提前布置在山脊上的斥候发现。后装枪的齐射在峡谷里回荡如雷,偷袭队在交叉火力下丢下数十具尸体仓皇撤退。后装炮随后开火,炮弹精准落在太平军营寨中央,炸塌了他们的临时指挥棚。肖三没有像普通溃军那样一哄而散,反而在凌晨时分派出了一名打着白旗的使者。
使者被带到何成局面前,递上一封措辞谦卑的信——肖三自称“天父第六子、太平军南粤招讨使”,说他原本无意冒犯何知府虎威,只要何知府愿意网开一面,放他的人马从飞来峡撤出,他保证从此不再南下,只去广西投奔太平军残部。何成局看完信放在桌上,对使者说回去告诉肖三——他不是第一次跟太平军打交道。当年杨云贵派刺客深夜摸进何府,杨云贵现在在哪?当年飞来峡的陈玉成带两千太平军守山寨,陈玉成现在在哪?肖三既然自称“天父第六子”,就应该知道天父不保佑骗子和偷袭者。他给肖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内率部投降,可免一死,属下兵卒愿意投降的编入联市巡逻队,不愿投降的发路费遣散回乡。两个时辰之后若不投降,炮火覆盖全营。
使者离开后陈玉成问何成局,肖三这个人他知道——不会真投降,这封信只是缓兵之计,想拖到天黑再趁夜色突围。何成局说他知道。他等的就是天黑——后装炮的新式炮子可以在夜间精确射击,靠的是白天测算好的标尺数据。他现在给肖三两个时辰,会让肖三误以为他不敢夜战。等到天黑,他就会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九月十一凌晨,肖三率残部趁夜色向北突围。他们的队伍刚冲出营寨不到半里,飞来峡隘口制高点上的两门后装炮同时开火。炮弹精准砸进突围队伍的中央,紧接着巡逻队的后装枪齐射从两侧山脊上倾泻而下。太平军残部在峡谷中无处可躲,肖三本人被炮弹炸翻的马匹压在身下,陈玉成带人冲下山脊亲手把他从死马下面拖了出来,用缴获的太平军令箭抵在他喉咙上。肖三满脸是血,喘着粗气说他没输——是何成局的后装炮太厉害了,他不是输给人,是输给炮。陈玉成手微微一颤,把令箭收回去,说肖三根本没资格说输赢——两千人偷袭守军残部、企图趁虚而入,从一开始就已经输了,输的不是炮,是道义。肖三被押下去时陈玉成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令箭攥了很久。
战斗持续不到一个时辰便告结束。肖三以下三百余人被俘,余部溃散入山。何成局让陈玉成处置俘虏——愿意投降的编入巡逻队,不愿投降的发路费遣散。陈玉成问他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做,何成局说因为他跟杨昌浚说过——太平军里很多人是被饥饿逼上梁山的,不是真想反。他不能用对付叛军的方式对付饿肚子的人。
九月十三,何成局班师回到广州。杨昌浚的二十名亲兵还在北门值守,看见何成局的马队远远出现在官道上时,领头的亲兵队长跑上城头朝城内喊了一嗓子。郭海蛟的人立刻把消息传遍了整座广州城。何成局的马蹄刚踏进北门,正街上的老百姓已经挤满了路旁。何成局在人群中看见了何记文房的掌柜老陈,看见了码头上扛活的搬运工,看见了宝芝林的年轻弟子,看见了联市的商户们。他翻身下马朝百姓抱拳,说韶关已平,广州无事。人群中有人喊“何青天”,他摆了摆手说不是青天,是守城的。
何府大门口十六房妻妾一个不少全站在灯笼下。何平第一个冲出来,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何成局一把接住她抱起来举过头顶。何平兴奋得蹬着两条小腿说桂花开了——今天早上开了第一朵。何成局说爹爹说过桂花开了就回来。何平得意地看了林落雪一眼,林落雪笑着点了点头。周巧儿从厨房端出一锅排骨汤说还热着,开饭。
夜色朦胧,东厢房,小别胜新婚,周穗儿苏筱左拥右抱,度过漫长黑夜,第二天,清晨几个丫鬟进来打扫,衣服仍了一地,桌子凳子梳妆台在房间内横七竖八,棉被居然挂在横梁上面,丫鬟拿着扫把桶了捅,棉被掉了下来。
九月十六,朝廷的邸报到了。龚文展开邸报后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咸丰皇帝下旨,杨昌浚调任陕甘总督,两广总督由广州将军满人穆特恩署理。龚文说穆特恩这个人镶黄旗满洲,之前一直在京营当差,从来没外放过地方官,对广东的军政民情一无所知。朝廷派这样一个人来署理两广总督,要么是过渡,要么是夺权——夺联市的权。
何成局让龚文准备两份东西。第一份是新任总督到任时联市照例送上劳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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