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举起来吹干墨迹,封好,盖上广州知府的官印。
午时刚过,杨云贵派使者送来了一封信。信使是从北门大摇大摆进来的,打着一面白旗,穿着太平军的红巾黄褂,态度倨傲。郭海蛟的人把他从头到脚搜了两遍才带进衙门后堂。
何成局坐在后堂主位上,没有穿官袍,穿着一件藏青色便服。信使把一封信放在桌上,昂着头直呼“何成局”。信是杨云贵亲笔写的,措辞狂妄——太平军此次南下只是试探,主力尚在,广州弹丸之地迟早必破。若何成局识时务主动献城,太平军破城后可保何府上下三十余口平安。若不识时务,孙家满门就是何家的前车之鉴。
何成局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抬头看着信使,面色平静地问了句杨云贵在飞来峡过得还好吗——上次攻城时他的旗舰被方家的火攻船烧了,听说他本人跳江游了三里地才捡回一条命。信使脸色变了,厉声说何成局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话音未落,何成局从公案后面伸出手,隔着三尺远的距离凌空一抓,气劲外放,一股无形的吸力将那使者双脚离地吊在半空中。
“回去告诉杨云贵,”何成局坐在椅子上,右手虚握,气劲将那使者死死箍住,“他灭孙家满门的账,我何成局记着。他要是敢动何府一根草,我把他的飞来峡大营连人带炮全埋在北江底下。滚。”
他手一松,使者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后堂。何成局收回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让丫鬟换杯热的来。丫鬟颤声应着端起茶杯快步退下,在后堂门口差点撞上刚要进来的秦舒云。秦舒云侧身让过,走进后堂。
“当家的,林青说那个信使出去后没有直接出城,拐到了正街上的福来客栈,在二楼坐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走。”
何成局嗯了一声。那个被收买的丫鬟还在府里,每天由林青暗中监视。今天早上她借着倒垃圾的机会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等什么人。何成局让秦舒云转告林青按兵不动,继续让丫鬟递假消息——就说何成局最近每天深夜独自去北门巡视,轻车简从,只带一个车夫。
秦舒云点头记下,又说黄老掌门那边梁宽刚送来消息,昨夜又咳了大半夜,今早精神倒比昨天好一些,一早喝了半碗粥,还让梁宽去城西码头看看郭海蛟的火药到了没有。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去宝芝林。
黄麒英不在宝芝林。梁宽说师父今天精神比昨天好一些,一早非要出门,去了城西码头。何成局从宝芝林出来直接去了城西码头。
码头上船来船往,郭海蛟的船会正在卸货——那是伍秉鉴从澳门买来的第二批火药,足足一千斤,分装在二十只木桶里。搬运工们光着脊背扛着木桶在跳板上来回跑,号子声此起彼伏。黄麒英站在码头的栈桥尽头,负手望着珠江口。江风吹起他灰白的长衫下摆,把他的身形衬得更加瘦削。
何成局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两人并肩站在江风中,沉默了很久。
“四十年前,”黄麒英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平稳,“我第一次来广州城,就是从这个码头上岸的。那时候我八岁,跟着我爹逃难逃到广州。我爹是佛山的铁匠,说广州城大,总有口饭吃。后来他在梁家的冶铁铺子里找了份工,干了一辈子。”
何成局侧头看着他。黄麒英很少提自己的童年。黄麒英继续说他爹死在冶铁炉前,那年他十四岁。死之前给他留了一把铁锤,说黄家三代打铁,到他这一代该出个读书人了。他没读成书,但也没再打铁——他学了武。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遇到了一个好师父,师父说练武先练德。他这辈子没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没拿过一文不该拿的钱。到老了,最大的牵挂就是飞鸿。
何成局说飞鸿那孩子不用任何人担心,十岁突破炼体境是迟早的事。
黄麒英没有接话。他望着江面,忽然说起了飞鸿的母亲——她姓阮,叫阮秀姑,不是武林中人,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跟着他吃了一辈子苦,却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她病逝的那天,宝芝林门前的桂花树忽然枯了一半。他第二天突破了宗师。
江风吹过,黄麒英剧烈地咳起来。他用帕子捂住嘴,咳完了把帕子塞进袖子里。何成局没有去看那块帕子。
“何老弟,”黄麒英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死后,棺材不用抬上山。埋在宝芝林后院的桂花树下面就行。那里是她当年最喜欢坐的地方。”
何成局说好。
四月初五,林函出月子了。
余姚姚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给她庆祝。余姚姚的厨艺水平全府皆知——她做的那道盐焗鸡咸得赵麦穗吃了一口连喝了三碗水,周巧儿尝了一筷子后默默去厨房重新炒了两个菜端上来。但没人说破,连何安都只说了两个字——“好吃。”然后偷偷把鸡肉吐在手心里,被黄飞鸿看见了。黄飞鸿刚要开口,何安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黄飞鸿把话咽回去了。
林函的身体恢复得比产婆预期的好。早产两个月还能恢复到这个程度,产婆说是因为林函本身底子不错,加上月子坐得讲究。何平满月后长了将近两斤,脸上的褶子撑开了,皮肤从红皱皱变成了白嫩嫩,睁开眼睛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何安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妹妹,他已经不再说妹妹丑了,改成说妹妹像一只糯米糍。
余姚姚抱着何平坐在正堂里,林函坐在旁边,正在用小勺给她喂周巧儿炖的红枣桂圆汤。柳如烟坐在琴案前弹了一曲《清夜吟》,唐玲没跳舞,坐在旁边帮忙叠何平的尿布。刘惠珍和苏筱在下棋,张颜在旁边调新的安神香,说林函出了月子睡眠可能会变差,提前备着。彭幼楚端着一碟桂花糕从厨房出来——那是周巧儿特意给林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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