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人送了信来。梁敬斋虽然卧病在床,但梁铁海已经把佛山的铁矿石和精铁全部转移到广州城里。
何成局点了点头,对秦舒云说这几天方家会有人来府上,让她做好账房准备。至于太平军会不会打到广州城下,黄麒英说不一定,但广州城现在必须备战——不备战是赌,赌输了全城殉葬。何成局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满桌的妻妾子女,最后落在余姚姚脸上。余姚姚也在看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十一年知府夫人当下来,她早已不是当年在观音庙里哭鼻子的小姑娘了。她轻声说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跟你。
开年饭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周巧儿端上来的年糕没怎么动,赵麦穗破天荒没有骂人浪费粮食,沈小荷默默收拾碗筷,柳如烟和唐玲帮忙搬桌子,怀孕的林函被张颜扶回房休息,彭幼楚追着何安满院子跑。何成局和黄麒英去了书房,关上门聊了很久,出来时黄麒英脸色沉重,带着黄飞鸿回了宝芝林。
傍晚时分,何成局站在何府后花园的凉亭里,负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夕阳。十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还住在柳花巷后街那个拥挤的小四合院里,每天早起去春香楼打杂,晚上回来跟四房小妾挤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那时候他的目标是突破武者九阶,攒够银子在正街上开间铺面,娶余姚姚进门,然后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结果他突破武者九阶之后没有停下,一路突破了炼体境、气血境,然后在内劲境一阶一阶地爬到如今的九阶巅峰。正街上的铺面早已开起来了——何记文房,现在是广州城最大的文房用品商号。余姚姚嫁给了他,给他生了个儿子,柳花巷的小妾们全被他接进了府里,后来春香楼的姑娘们也被他纳进门,三路商人都跟他称兄道弟,武林同道见了他都喊一声“何知府”或“何大侠”。朝廷的诰命文书说他是“忠勇可嘉”,广州城的百姓说他是“何青天”,洋人则说他是“Canton Tiger”——广州之虎。
凉亭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林落雪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搁在石桌上。她穿着一件月白色褙子,鬓边簪着一朵她从花园里摘的腊梅,清冷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她告诉何成局今天她在后花园种腊梅的时候,听见巷口两个路过的行商说话,说朝廷可能要调广州驻军北上。何成局微微一怔,随即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沾着泥土的气息。
“你种花的时候不用管这些事。”何成局说。
“我不管。”林落雪摇头,“但我在这里种了十一年的花,不想有一天洋人或者太平军的铁蹄踏进来,把这些花全踩了。”她在凉亭里陪他坐了一会儿,直到月亮爬上了屋檐,后院传来何安喊“爹吃饭了”的声音。何成局站起来,拉着林落雪的手走回正堂。掌灯后的何府正堂灯火通明,柳如烟在琴案上弹着一曲《平沙落雁》,唐玲在堂下翩翩起舞。刘惠珍和苏筱端着茶盘来回穿梭,张颜在香炉里点了一炉自己调的沉水香,彭幼楚拉着何安在角落里猜拳,输了的人吃一块姜——何安已经连输五把,辣得眼泪汪汪。
何成局在主位上坐下,余姚姚给他倒了杯酒。他端起酒杯环顾满堂灯火和十六张容颜各异却都朝他微笑的脸,忽然觉得不管太平军打不打到广州城,这满堂的人他一个都不能少。
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天,何成局在书房里接见了方世宏。
方世宏坐在何成局对面,脸色比几个月前晒黑了不少,海风在他脸上刻下的皱纹更深了。他带来的消息比黄麒英更直接——太平军的先锋已经过了肇庆,最迟二月初就会进逼广州城下。方家在潮州囤了两万斤硫磺和五千斤硝石,已经全部装船,随时可以运到广州,方家的武装商船也可以在珠江口帮着协防,但不是白帮忙。方世宏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看着何成局,“你在听吗?”
何成局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平静地告诉他:“在听。硫磺和硝石有多少要多少,按市价上浮一成结算。方家的船队协防广州水师三个月,但你的船不能走——你不亲自坐镇,我睡不着觉。”方世宏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他妈是要把我绑在一条船上。”
“你又不是没绑过。”何成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方世宏走后,何成局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春风吹过窗外的芭蕉叶,沙沙作响。他知道这场仗不会轻松,但他已经不是十一年前那个需要在梁家和方家之间走钢丝的青楼二当家了。他是广州知府,内劲境九阶巅峰的武者,十六房妻妾的丈夫,何安的父亲。这座城里有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二十年拼下来的一切。谁想动这座城,先从他尸体上踏过去。
夜幕降临时,何成局走进后堂。十六房妻妾都在——周巧儿在灶上热着汤圆,赵麦穗在叠衣裳,沈小荷在缝一件新外衫,秦舒云在灯下算账,周穗儿在剥花生,林青在擦她的短刀,孙小蕾在帮沈小荷穿针,林落雪在修剪瓶里的腊梅。春香楼出身的七房也在——柳如烟在调琴弦,唐玲在压腿练舞,刘惠珍和苏筱在下棋,林函靠在软榻上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张颜在调香,彭幼楚趴在地上跟何安玩翻花绳。余姚姚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资治通鉴》,正读得出神。
何成局站在门口看着这满堂的人间烟火,忽然笑了。管他太平不太平,这个年还是要过的。他拍了拍手,说吃汤圆了。何安第一个冲过来,彭幼楚紧随其后,然后是所有人围坐在桌前,周巧儿端上来的汤圆热气腾腾,黑芝麻馅的,咬一口流心。何成局吃着汤圆心里却在盘算方家的硫磺今日该到了,梁铁海的冶铁炉也该开足马力铸造火炮了。
五
正月将尽时,林函的胎动变得频繁起来。何府上下都紧张了起来——这是何成局所有妻妾中第一个怀孕的。林函被安排在何府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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