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一道新边。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呢。
账房门外传来脚步声,周穗儿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搁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红豆汤。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短袄,腰间系着围裙,脸上被灶火熏得红扑扑的,进门就说:“巧儿姐让我端来的,说是给秦姐和当家的暖暖胃。她今天凌晨寅时就起来蒸年糕了,蒸了整整三大屉,说是明天要给宝芝林的黄老掌门送一屉过去,给梁家的梁铁海梁大爷送一屉,再给码头上郭海蛟郭叔送一屉。”何成局接过红豆汤喝了一口,甜度正好,糯而不腻。周巧儿做饭的手艺十一年来从未衰退,何府上下的嘴都被她养刁了。
“巧儿自己吃了没有?”何成局问。周穗儿摇头说她还在厨房里忙活,说今天正月初八是开市的日子,府里上下都要吃年糕,图个步步高升的好彩头。何成局放下碗站起来,说去看看她。
厨房里热气蒸腾,周巧儿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翻着一锅煎年糕,旁边还煨着一砂锅的排骨莲藕汤。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短袄,头发用一块蓝布巾包着,脸上全是汗珠,额前的碎发被蒸汽打湿了贴在脑门上。她看到何成局进来,眼睛一亮,说“你怎么来了?这里全是油烟味,出去出去”,一边说一边拿锅铲往外赶他。
何成局站在门口没动,看着她把年糕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每片旁边还摆了一小撮白糖。他说这年糕今年送给梁铁海一屉。周巧儿手顿了一下——她还记着十一年前梁铁海在柳花巷堵过何成局的事。何成局说那都是十一年前的事了,梁铁海现在是佛山梁家的家主,三年前那场跟洋人的海战,要不是梁铁海带人从侧翼包抄,他可能就交代在虎门炮台了。
周巧儿沉默了一会儿,把年糕盘端起来放进蒸笼里保温,说“那就送吧”,回头对何成局笑了一下,笑容里藏着说不清的滋味。何成局走过去用手指擦掉她鼻尖上沾的面粉,周巧儿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没躲。
从厨房出来时,何成局在回廊上遇到了林青。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正从天井那头巡过来。看到何成局,林青停下脚步说院里没有异常,只是后门的门闩有点松了,已经让丫鬟叫木匠来修。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安今天在巷口放鞭炮的时候,有个挑担子卖糖葫芦的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我盯了他半个时辰,后来他在巷尾拐弯走了。看着像卖糖葫芦的,但手上有茧,位置不像是做糖葫芦磨的——像是握刀磨的。”
何成局的眉头微微一皱,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让林青这几天多加留意,有事直接来禀。林青应了一声又继续巡视去了。十一年前这只从码头上捡回来的野猫,如今是何府安全巡护的负责人,何成局教她的武功虽然只到气血境三阶,但加上她天生的警觉性和十一年不曾松懈的观察力,何府的安全她比谁都上心。
正午时分,何府正堂摆了三桌开年饭。何成局坐在主位上,余姚姚坐在他右手边。余姚姚穿着一件藕荷色绣银丝如意纹的褙子,发髻上插着何成局十一年前送的那支素银莲花簪——那簪子跟了她十一年,从不离身。何成局左手边空着,那是给黄麒英留的位子。
没等多久,正门外传来中气十足的咳嗽声,紧接着一个穿着藏蓝棉袍的高瘦中年人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刚刚换好干净衣裳的黄飞鸿。黄麒英四十八岁,宗师境三阶的修为,身板笔直如松,只有鬓角的斑白和那一阵接一阵的咳嗽暴露了他的老伤。他的咳疾是二十年前在虎门码头跟一队走私洋兵交手时落下的病根——那一仗他一个人打退了十二个洋兵,胸口挨了一发火铳的铁砂,人活下来了,铁砂入了肺,从此落下这治不好的咳疾。
“何老弟,年年正月初八来你家吃开年饭,我这老脸越来越厚了。”黄麒英拱手说道,声音洪亮,但话尾总是带上一声闷咳。
何成局起身还礼,请黄麒英入座。“麒英兄,你那脸皮十年前就已经厚得跟宝芝林的墙一样了,现在谦虚已经来不及了。”众人哄笑。黄麒英哈哈一笑,落了座,黄飞鸿规规矩矩站在他身后,眼神却偷偷飘向何安那边。何安在桌子底下朝他做鬼脸,黄飞鸿抿着嘴强忍着不笑,脸憋得通红。
黄麒英落座后刚端起酒杯,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整个人弯下腰去,咳得额头青筋暴起。何成局脸色一变,站起来扶住他肩膀,一股真气渡过去探查他的经脉。宗师境武者的咳疾不会无缘无故加重,除非是旧伤复发。黄麒英抬手拦住他,好不容易缓过来,喘着气说老毛病了,咳几声又死不了,自己心里有数。
何成局收回手,沉默了一息,转头对周巧儿说把灶上那锅川贝雪梨汤端上来,全部端上来,今天全府都喝。周巧儿应声快步去了。
黄麒英喝完半碗雪梨汤,气顺了些,抬头看着何成局,说了句让席间温度骤降的话:“太平军攻下永安州了。去年十二月就攻下了,消息今天才传到广州——朝廷封锁了两个多月。”
正堂里忽然安静下来。连何安和黄飞鸿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八岁的孩子或许不懂什么叫太平军,但他看得懂父亲脸上的表情。何成局放下酒杯,缓缓问了句消息准吗。黄麒英说他的大弟子今天刚从桂林回来,亲眼看见永安城头换了旗帜,洪秀全在永安称王,国号太平天国。广西提督向荣率三万绿营兵围城,围了两个月没打下来。
何成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永安州离广州不到一千里。太平军既然能在永安称王,下一步必然是东进广东。方世宏在潮州的船队、梁家在佛山的冶铁铺子、十三行的外贸生意、整个南粤的商路——所有这一切都在太平军的兵锋之下。方世宏那边有没有动静,黄麒英告诉他方家在潮州的船队已经全部调往伶仃洋,方世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