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碗回来了。他把茶碗摆好,提起紫砂壶,依次倒满了三碗茶。茶汤的颜色是清亮的淡绿色,飘着茉莉花香。
唐文敬的遗孀端起第一碗茶,恭敬地放在雷虎面前。然后她自己端起第二碗,钱七端起第三碗。
何成局在后窗看到这里,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雷虎的茶已经倒好了。只要他喝一口,闭气散就会开始起作用。
但雷虎没有立刻喝茶。
他把茶碗端起来,闻了闻,然后又放下了。他转头对唐文敬的遗孀说:“唐夫人,最近周围有没有什么生面孔走动?”
那女人想了想:“前天巷口有个卖鱼的,之前没见过。我叫丫鬟去买了一条鲫鱼,他倒是挺正常的,称鱼收钱,没什么异样。”
“卖鱼的。”雷虎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敲了敲,然后转头对钱七说,“回去之后让人查一下。”
何成局的心微微一紧。那个卖鱼的是范老六的徒弟,虽然蝎子安排得很稳妥,但他蹲了三天,确实有可能留下破绽。不过那是三天前的事了,现在雷虎才来问,说明他只是出于惯常的谨慎在排查,并没有真的起疑。
钱七记下了,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
雷虎再次端起茶碗,这次没有放下,而是送到嘴边,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然后——
一口喝了下去。
何成局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三息之后,雷虎的脸色变了。
不是疼痛,不是眩晕,而是一种身体本能发出的警觉。他是武者六阶的高手,内劲已经渗入五脏六腑,对身体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闭气散入体之后,那股在丹田处凝结的寒气就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虽然无色无味,但内息一碰到它就会凝滞。对于一个习惯了内息流转的高手来说,这种感觉就像普通人忽然发现自己喘不上气来。
雷虎猛地站起身,太师椅向后翻倒,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刚才还充盈在经脉中的内劲正在急速消退,就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
“谁——”他刚吐出一个字,正堂后窗就碎了。
何成局破窗而入,碎木和窗纸漫天飞散。他的速度爆发到了极致——笑面虎短刀已经出鞘,刀尖那张歪歪扭扭的笑脸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而过。
钱七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何成局一脚踹飞,瘦小的身体撞在墙上,滑下来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唐文敬的遗孀尖叫一声,手里的茶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何成局没有管她,笑面虎短刀的刀刃已经架在了雷虎的脖子上。
“雷帮主,别动。”何成局的声音温和极了,脸上的笑容也温和极了。他一只手按着雷虎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刀,刀刃贴着雷虎的喉结,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刚好割破一层油皮,渗出几颗血珠,但没有伤到气管。
雷虎僵住了。不是因为他不敢动,而是因为他动不了——没有内劲的支撑,他只是一个身体强壮些的中年男人。而何成局的刀就贴在他喉咙上,刀锋传来的凉意告诉他,只要他敢动一下,这把刀就会切开他的喉管。
“何成局。”雷虎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但脸上却没有什么恐惧的表情——愤怒多于恐惧。
“正是在下。”何成局笑着点了点头,像老熟人打招呼一样自然。他手上动作没停,笑面虎短刀从雷虎的脖子上移开,但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扣住了雷虎的脉门,用力一按。武者六阶的炼体巅峰虽然皮肉坚韧,但在没有内劲加持的情况下,脉门被扣也会全身麻痹。雷虎闷哼一声,右手臂软了下去。
何成局用刀抵着雷虎的后心,把他推进了正堂旁边的一间内室。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唐文敬的遗孀——那女人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但没有试图逃走。钱七还在地上人事不省。
“唐夫人,”何成局对她笑了一下,“把正堂的门关上。门口那个张铁柱要是问起来,就说雷帮主在和钱先生对账,不要打扰。”
女人哆嗦着点了点头。
何成局把内室的门关上了。
内室不大,只有一张罗汉床、一张茶几和两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味。何成局把雷虎按在椅子上,自己拉过另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茶几。他把笑面虎短刀放在茶几上,刀刃朝内,刀尖那张笑脸正对着雷虎。
“雷帮主,”何成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茶包——这是他自己带的,里面是余三娘给他包的茉莉花茶。他把茶几上现有的茶具推到一边,自己动手重新沏了一壶茶,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招待一个登门拜访的老友,“我何成局有个习惯。杀人之前,一定要请对方喝一杯茶。这叫上路茶。”
雷虎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何成局把沏好的茶倒了两杯,一杯推到雷虎面前,一杯放在自己手边。然后他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这茶不错。三娘包的,她那个人虽然脸上从来不笑,但做事是真心细。茶叶里的茉莉花是她亲手晒的,一斤茶叶配三两花,比例从不出错。”他把茶杯放下,抬眼看着雷虎,笑容不变,“雷帮主,咱们聊聊?”
雷虎盯着何成局的眼睛,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古怪——不是不屑,不是愤怒,而是某种何成局没有预料到的释然。
“何成局,”雷虎说,“我在广州混了二十年,想杀我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是第一个把刀架到我脖子上的人。”
“那是别人没给您泡茶。”何成局很谦虚地说。
雷虎又笑了一声,伸手端起何成局给他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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