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自己嘴里。婴儿还在哭,她用一根手指蘸了点唾沫,伸进婴儿嘴里让他吮吸。
何成局转过身,继续走。
他的脚步比之前更快了,像是在逃跑。
米市在南门外三里地的江边码头上。何成局赶到的时候,码头上聚集了上千人——有城里米铺的伙计,有推着独轮车的农户,有背着麻袋的小贩,还有更多像何成局这样被逼急了的平头百姓。
码头上停着三条粮船,但船上的米不卖。
至少不卖给散户。
“一石米,八两银子!要的拿现银来,概不赊欠!”一个胖得流油的粮商站在船头喊,身边站着五六个挎刀的保镖。
八两银子一石。
何成局听到这个价格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天前一石米不过三两银子,现在翻了将近三倍。
但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人群中又有人喊:“八两五钱!给我来十石!”
“九两!我全要了!”
价格在一盏茶的功夫里被喊到了十二两一石。
何成局攥着手里余三娘给他的五两碎银,连上去叫价的资格都没有。
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粮商和有钱人家的管家在船头竞价,看着一袋袋白米被人从船上扛下来装上马车,看着那些买不到米的人蹲在码头上骂天骂地。
太阳西斜的时候,三条粮船上的米全卖光了。
码头上的人散了大半,剩下几十个没买到米的人还在那里徘徊,像一群被遗弃的野狗。
何成局空着手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十倍。
经过城墙根的时候,他发现之前那个喂奶的女人不见了。她刚才蹲着的地方只剩下一张破席子和一团脏兮兮的襁褓。
襁褓是空的。
何成局没有停下脚步。
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太阳完全沉下去了,走到柳花巷的红灯笼亮起来,走到春香楼的后门口。
他推开门进去,迎面撞上了张颜。
“米呢?”张颜看着他空空的两手,瞪大了眼睛。
何成局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这时候余三娘从二楼探出头来,看了何成局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空空的两手。她没有说话,只是皱了一下眉头。
何成局低下了头,声音沙哑地说:“买不到。米市上的米被抢光了,剩下的一石要十二两银子。我没敢买。”
余三娘沉默了一会儿,说:“厨房里还有两天的米。”
“两天以后呢?”这句话是何成局心里问的,但说出来的是张颜。
没有人回答她。
那天晚上春香楼的生意出奇地好。
也许是乱世里人人都想抓住点什么,也许是米贵了酒反而便宜了,也许是有人想在饿死之前再快活一次。总之那晚来了很多客人,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何成局端着茶盘在桌子之间穿梭,脸上挂着笑,嘴里喊着“客官慢用”,脑子里却全是白天看到的画面。
那个趴在污水里的孩子。
那个干瘪乳房里挤不出奶的女人。
那个空了的襁褓。
“成局!”
张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何成局回过头,看见张颜站在二楼楼梯口冲他招手,表情有点焦急。
他快步上了楼,问:“怎么了?”
张颜压低声音说:“最里间那个客人,就是那个姓钟的佛山商人,喝多了,在里面吐了一地。你去收拾一下。”
何成局应了一声,取了木桶和抹布往最里间走。
他推开门,熟悉的酒气扑面而来。房间里没有人——钟铁山吐完之后被人扶到隔壁歇息去了。床上又是一片狼藉,地上也有。
何成局认命地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他先把地上的脏东西铲进桶里,然后去扯床单。床单被压在枕头下面,他用力一拽,枕头翻了过来。
枕头下面什么也没有。
何成局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三天前他在这间房里收拾的时候,也翻过这个枕头。
那次枕头下面有一本书。
他当时随手塞进怀里,打算第二天交到柜上。然后他就忘了。
何成局放下手里的床单,伸手摸了摸自己怀里。
那本薄薄的册子还在。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衣服都没换过,这本书就一直搁在怀里,被汗浸得封面都潮了。
他把书掏出来,借着房间里微弱的烛光看了一眼封面。
《阴阳缠绵诀》。
何成局翻开第一页。
纸张很旧,边角卷得厉害,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字迹模糊了。但大部分内容还能看清。第一页是序文,用端正的楷书写着——
“夫天地之道,一阴一阳而已矣。阴阳相合,万物化生。人禀天地之气而生,体内自有阴阳。善养生者,调和阴阳二气,使如胶似漆、缠绵不绝,则百病不生,寿元绵长。”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行气口诀和经脉图谱。
何成局看得半懂不懂。他没读过书,字是这几年在春香楼里偷学认的。龚文有时候心情好会教他认几个字,但也就够他看懂账本和书信的程度。这种道家典籍里的文字,有一半他不认识,剩下一半认识但不懂什么意思。
他往后翻了几页。
前面的内容还在讲养生、吐纳、调和,越往后字迹越潦草。前半本是刻印的,到了后半本变成了手写,笔墨浓淡不一,像是在赶时间。
何成局翻到中间的一页,忽然停住了。
这一页上画着一个人体经络图,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穴位,每一条经脉的走向都画得清清楚楚。图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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