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铺附近收来的年轻人,二十到三十不等,有的垂着眼有的在搓手指,紧张写在脸上。
苏尘收回目光。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来了这里,以前的事翻篇。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以前干过什么,我不问。但你们以前带过来的本事——镖局练过的拳脚、铁匠铺打过的手艺、跑商走过的路见过的世面,这些我留着有用。”
他顿了顿。
“老周在来的路上应该跟你们说了——这个地方是做什么的?”
没人应声。
苏尘也不等回答,继续说下去:“我今天不跟你们交代太多。明天开始,老周会带你们认地方、认人、认活。这一个月,我只看三样东西——眼色,嘴严不严,学东西快不快。能留的留,不能留的,老周会送你们走。”
送走。苏尘心里过了一遍这个词。
前世的他就算不灭口也会把这些人终身关在这里,但今世的他不想这么做。
这些人没家没底——难民,散伙镖师,单身铁匠。在朔州一个熟人都没有,在哪儿待着都一样。老周把人领到几百里外的镇上,给一笔安家钱,说一句在这好好过日子别再回朔州了——那人不会回来。回来干什么?告谁?告一个只知道戴铁面具的人和一个马场地下的石室?
一个无根无底的外来户,说的话有人信么。
苏尘在心里把这条线走完,面上没露出来。他偏了偏头,看向右侧:“夭夭。”
陶夭夭往前迈了半步。
声音从红色面纱后面出来的时候,提高了半度,软绵绵的,像猫伸懒腰时喉咙里发出的动静。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大殿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姓陶。玄渊阁的右使。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先找我哦~。”
说完,她退了回去,站回原位。
苏尘又偏头看向左侧:“阿离。”
阿离没有往前迈步,只是站在那里,声音从靛蓝的面纱后面落下来——沉了半截,清冽中带着凉意,不急不缓:
“沈离。左使。”
四个字,说完就没了。
苏尘等了片刻,确认左右使都介绍完了,才补了一句:
“还有想问的没有?”
大殿里安静了几息。
“有想问的没有?”
排头的前镖师赵账房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阁主,我们……住哪?”
“等会儿老周带你们过去。”苏尘说着,站了起来。
那件黑色的长衣随着他的动作自然垂落,衣摆轻轻荡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没有再多说,只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微微点头。
苏尘转身,往石门方向走去。陶夭夭跟在他身后,阿离跟在最后。三个人穿过石门,沿着通道往回走,脚步声在石壁之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通道拐角处。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老周转向那十个人,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随和:“行了。走吧,先带你们认认路。这地方岔路多,走丢了可没人找你们。”
老周把人带走后,苏尘也起身和阿离她们一起离开大殿。
通道拐过弯,大殿的光线彻底看不见了。三人走在密道里,脚步声在青砖之间一下一下地响。
陶夭夭走着走着,忽然垮了肩膀——不是真的垮,是那种憋了半天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垮。她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面纱,呼了一口气。
“憋死我了。”
“你今天话又不多。”苏尘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
“那不是装的嘛。”陶夭夭说,“第一次亮相,总不能上来就让人家觉得右使是个话痨吧。”
阿离走在最后,没有接话。
陶夭夭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但是那个翻白眼是真的,不是装的——你得承认吧。”
“我没有翻白眼。”阿离说。
“你翻了。”
“没有。”
苏尘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以后就算没人,面纱戴着的时候也装着点。”
身后的脚步声慢了一拍,又跟上了。
“习惯了就好。”苏尘补了一句,语气没有训人的意思,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他做过很多年的事。
“知道了,阁主~。”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通道里的油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贴在墙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