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为什么这么黏他。不是因为她天生爱黏人——是因为她记得,在她最冷最黑的时候,是这个人拉住了她的手。她不需要说出来,她只是用她的方式一直待在他身边。
是她一直在用这份理所当然的亲近告诉他:我们早就绑在一起了。
“哥。”
苏棠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站在他面前,歪着头,表情困惑:“你今天真的很奇怪。老是走神,还一直看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有。”
“啊?有什么?”苏棠赶紧去擦脸。
“葱花。”
“啊?!”苏棠使劲抹了两把脸,“掉干净了没有?”
苏尘看着她慌张的样子,嘴角又翘了一下:“骗你的。”
苏棠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足足两秒,然后脸一下子涨红了:“苏!尘!”
她扑上来就要掐他——苏尘早有防备,侧身一闪躲开了。
“你居然耍我!”苏棠追着他跑,“你以前从来不骗我的!你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发现逗你挺好玩的。”
“你还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晨光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苏尘跑得不快,但每次苏棠快要抓到他的时候,他就恰到好处地闪开。
“有本事你别跑!”
“有本事你追。”
“你给我站住!”
“不站。”
两个人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路跑到正厅门口。王妃正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个人追追赶赶,眉头一挑:“大清早的,闹什么呢?”
苏棠立刻告状:“娘!哥他骗我!他说我脸上有葱花——”
苏尘站定,面不改色:“就是开了个玩笑。”
“那叫开玩笑吗!”
王妃看了看苏棠气鼓鼓的脸,又看了看苏尘淡定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行了行了,都来吃饭,再磨蹭粥就凉了。”
苏棠哼了一声,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苏尘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余光扫过苏棠——她正埋头喝粥,腮帮子鼓鼓的。
苏尘收回目光,把粥碗端到嘴边,遮住了嘴角那一丝弧度。
那个梦,他已经不再去想了。
那个昏暗的土屋,那种钻入骨髓的钝痛,那个老太监佝偻的身影和那句轻飘飘的“还活着呢“——都被这碗热粥的温度和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一点一点地冲淡了。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晕开,慢慢变淡,最后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丝痕迹。
他这辈子活下来了。苏棠也活下来了。
不仅是活下来了——他们还遇见了彼此。在那个最关键的节点上,一个傻乎乎的小男孩和一个小哑巴似的女孩,用几颗糖和一段又一段自顾自的念叨,完成了一场谁也看不见的救赎。
有些羁绊就是这样。根一样扎得极深极深,早到连当事人自己都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深到换了一辈子、换了一副躯壳,都拔不掉,剪不断。那些根须缠绕在生命的底处,你甚至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直到某个清晨,一个梦把你拽回过去,你才猛然发现,原来这些牵绊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了。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好好活着。
连同那个蜷缩在土墙根下、浑身发冷的小男孩一起。
连同那个把自己从黑暗里一点一点拽出来的小丫头一起。
连同所有他爱着的人、爱着他的人一起。
苏尘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从门口涌进来,铺满了整个厅堂。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