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朴素无华的民间陈情奏疏,顺着寻常文书渠道,平稳送入司内。
无官衔加持,无加急印记,无任何人特殊关照,平平无奇,一如沈彻此刻归隐乡野的身份。
通政司官员例行查验,见是昔日旧臣陈情文书,不敢耽搁,即刻录入档册,随当日一众公文,送入皇宫。
夕阳西垂,金辉洒满紫禁城琉璃瓦,恢弘肃穆,自带天家威严。
御书房内,静谧肃穆。
年轻的帝王端坐龙案之后,身着常服,眉眼沉静,正低头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殿内落针可闻,唯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轻响。
内侍捧着当日汇总公文,轻步入内,躬身呈上:“陛下,今日通政司汇总文书,尽数在此。”
帝王头也未抬,淡淡应声:“呈上来。”
一众公文次第铺开,大多是地方民生、税赋、吏治的常规奏折,繁杂琐碎。
帝王快速翻阅,目光倏然一顿,落在那封朴素的陈情奏疏之上。
无落款官爵,无华丽辞藻,纸面干净端正,只书:旧臣沈彻,据实陈情。
短短八字,却让帝王批阅的动作骤然停顿。
殿内气氛瞬间沉静几分。
帝王抬手,缓缓拿起这封与众不同的奏疏,眸色微动。
北疆血战,护国守土,少年将军功盖朝野,却不恋权位、不贪富贵,毅然解甲归田,只求清净。
这般忠良,从未主动向朝堂索要分毫恩赏,更未借旧功谋取私利。
如今主动递上陈情疏,必然是事出有因。
帝王逐字阅览,神色渐渐沉敛,眼底温和褪去,添了几分凛然冷意。
奏疏之中,无夸张控诉,无刻意卖惨,无恶意攀咬。
只有时间、地点、人物、实情。
赵奎占驿欺民、寻衅作恶;差役持刃围堵、行凶伤人;周承业徇私护亲、滥用职权、带兵围堵乡居旧臣。
桩桩件件,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句句属实,字字有据。
文末那句“臣虽去职,仍守本心,不欺国法,不瞒圣听”,坦荡赤诚,风骨凛然。
通篇读完,帝王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摩挲纸页,眸光幽深难测。
近几日传遍京城的流言,他早有耳闻。
满城都道沈彻恃功骄纵、欺凌官吏、目无法度。
可这一纸陈情,字字清白,句句公道,将前因后果尽数剖开。
何为恃功欺官?何为骄纵妄为?
分明是地方官吏肆意妄为、欺凌忠良,事败之后,便借朝堂势力、市井流言颠倒黑白,污人清白!
帝王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眼底掠过一抹锐利寒芒。
流言惑众,人心颠倒。
区区一县风波,能在短短数日席卷数州、传遍帝都,无人引导,绝无可能。
谁人操盘,谁人布局,谁人想要彻底毁掉沈彻,帝王心中,已然洞明。
“看来。”
帝王低声开口,嗓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家威严,“有人是真不肯让他安稳归乡。”
内侍垂首屏息,不敢多言半句。
御书房内,气氛愈发沉凝。
世人皆以为,归隐便是落幕,退场便是无忧。
可这朝野棋局,从来由不得清白之人独善其身。
帝王指尖轻叩龙案,沉声道:“传旨。”
“着御史台即刻派员,前往青溪县彻查此事,务必查清全貌,据实回奏,不得偏袒、不得徇私、不得拖延。”
“另外,封锁朝野流言源头,严查刻意造谣、传谣、煽动舆论之人。”
一道口谕,轻落于地,却瞬间搅动整座帝都的风云。
暗流汹涌的朝堂棋局,因这一纸清白奏疏,彻底迎来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