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天还未全亮,六合县的菜市口却搭建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上,七十多名平日里在六合县作威作福的官吏、乡绅、恶奴,此刻全都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麻布,像一排排待宰的猪猡,跪在冰冷的晨风里瑟瑟发抖。
县令张德光和刘三爷跪在最前排锦衣被撕得破破烂烂,曾经的官威与富态荡然无存,只剩下死人般的灰败。
渐渐的,百姓开始聚集过来,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满是麻木。
迎仙楼二楼,凭栏处。
朱允熥一身玄衣,临风而立。他身后,傅忠、郭镇、冯诚等一众勋贵子弟神情各异。
傅忠兴奋得脸庞涨红,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郭镇则眯着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下方的人群。
唯有常森,脸色依旧苍白,死死盯着木台上的囚犯,没有像之前一样失态,眼底反而慢慢燃起一点亮得吓人的光。
“时辰到了。”朱允熥淡淡开口。
李景隆会意,手持一卷黄绸,缓步走下楼,在百姓不解的目光中登上了木台。
他清了清嗓子,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声音却如洪钟般传遍整个菜市口。
“奉吴王殿下令!”
“六合知县张德光,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民做主,反与劣绅勾结,贪墨税银,鱼肉乡里,致使百姓流离,军屯荒废,罪无可赦!”
“乡绅刘金,盘剥乡民,强占田土,逼死人命二十余口,私开铁矿,私藏兵甲,意图谋逆,罪大恶极!”
“县丞王某……主簿孙某……”
李景隆每念出一个名字,台下百姓中便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张扒皮!他逼死了我阿爹!”
“刘三爷那个畜生!他抢了我家的地,还把我闺女……”
原本麻木的百姓精神一振,压抑了多年的怒火在双眼中燃烧。
“……以上人等,罪证确凿,国法难容!”李景隆念完,猛地将黄绸一收,声色俱厉地喝道:“殿下有令!全部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斩!”
随着一声令下,木台两侧早已等待多时的锦衣卫力士们齐齐上前,从水桶里捞出鬼头刀,雪亮的刀刃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
“呜呜……呜……”
张德光和刘金剧烈地挣扎起来,裤裆处迅速湿了一大片,腥臊的气味弥漫开来。
噗!噗!噗!
手起刀落,血光迸溅!
一颗颗人头滚落在地,腔子里喷出的热血染红了整个木台。
台下的百姓先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傻了。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第一个喊了出来:“青天大老爷啊!”
“噗通”一声,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跪倒在地,冲着迎仙楼的方向,重重地磕下头去。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压抑的哭声汇成一片,街道两侧的百姓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哭着,笑着,用最朴素的方式宣泄着积压已久的痛苦。
迎仙楼上,傅忠看得热血沸腾,狠狠一拳砸在栏杆上:“痛快!他娘的,太痛快了!”
郭镇和冯诚也是一脸震撼。他们见过战场上的厮杀,却从未见过如此直观的,用屠刀换来万民跪拜的场面。
朱允熥转过身,不再看楼下的场景,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遍整个菜市口。
“开仓,分钱!”
“凡被刘家、张德光等人侵占田产者,凭旧时地契,田产归还原主!无地契者,由乡老邻里作保,亦可领回!”
“凡被其逼死家人者,每条人命,抚恤白银五十两!”
“今日所有抄没粮草,就地开仓,六合县每户百姓,皆可凭户籍,领米三斗!”
如果说刚才的斩首是惊雷,那这番话,就是甘霖!
整个菜市口彻底沸腾了!
百姓们先是不敢置信,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吴王千岁!吴王千岁!”
“殿下真是活菩萨啊!”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朱允熥的身影在无数人心中化作了一尊手持屠刀的……神祇。
他一手染血,一手施恩。
......
菜市口的血腥味还没散尽,粮草和银钱的香气便迅速取而代之。
几十张临时拼凑起来的长桌在木台旁一字排开。
左边,是堆积如山的粮袋,由傅忠带着几个勋贵子弟亲自监督发放,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此刻成了杜绝任何人浑水摸鱼的最好招牌。
右边,是十几口沉甸甸的大木箱,箱盖打开,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雪白银锭晃得人睁不开眼。李景隆手持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从县衙和刘家搜出来的账簿,此刻正慢条斯理地唱着名。
“城南李老四,原有水田三亩,被刘金强占,佃户逼死。现,田契归还,抚恤银五十两!”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当他从李景隆手中接过那张失而复得的地契和沉甸甸的五十两银子时,浑浊的老泪瞬间决堤。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殿下……殿下的大恩大德,草民……草民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啊!”
李景隆微微一笑,亲自将他扶起,温声道:“老人家,这是殿下给你们的公道。拿好银子,回家去吧。”
这一幕,像一个信号,越来越多的人群涌上前来。
“草民王二麻子,我家的婆娘,就是被张德光的狗腿子活活打死的……”
“草民孙大牛,刘家的管家抢了我家祖传的二亩薄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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