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人就掏出来显摆:
“看看,看看,俺孙子考上大学了,重本。”
奶奶则翻箱倒柜,从盛满米糠的陶缸里摸出几枚鸡蛋,数了两遍,最后选出一枚最大的,给沈回煮了碗鸡蛋面。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第一次觉得,那些年啃的馒头、穿的补丁衣服、冻得皴裂的手,都值了。
然后是怒。
大二那年暑假回家,他发现奶奶眼睛红红的,问什么都不说。
后来从邻居嘴里才知道,村里的无赖欺负两个老人没儿没女,硬说爷爷地里的树长到他家地界了,叫人来砍了卖钱。
他气得浑身发抖,抄起一根棍子就要去找那人拼命。
可爷爷死死抱住他的腰,奶奶在旁边抹眼泪,一个劲说“算了算了,别惹事,几棵树砍就砍了,又不是只有柏木才能做棺料。”。
“凭什么算了?”
他吼出来,声音都在抖,“他们凭什么欺负人,凭什么算了?”
爷爷不说话,只是抱着他,不肯松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他听着隔壁房间爷爷奶奶压抑的咳嗽声,攥紧了拳头。
他发誓,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让这些欺负他们的狗杂种看看清楚。
哀来得最重,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硌的他脊背生疼,压得他喘不过气。
大三那年秋天,凌晨四点的电话。
爷爷的声音很沉:“你奶奶不行了,想看看你,你要是可以请个假……”
他连夜买火车票,站了十几个小时,赶到医院时,奶奶已经说不出话了。
但她还能动,枯瘦的手握着他的手,拇指一下一下摩挲他的手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他跪在床边,握着那只手,一遍遍说:“奶奶,我回来了,我在这儿呢。”
她撑了三天。
最后那天晚上,守夜的人困了,眯了一会儿。
醒来时,奶奶已经走了。
手还是温的,但是却不会动了。
永远不会动了。
他跪在病床边,没哭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他想起奶奶把他从泥地里拉起来。
想起她给他拍屁股墩上的灰。
想起她给他补书包上的破洞。
想起她冬天把他的脚拢在怀里捂热。
想起她总说“等俺孙子出息了,俺就享福了”。
她没等到。
爷爷是第二年走的。
奶奶走后,爷爷就像一棵被蛀空了心的老树。
他不再蹲在门槛上抽烟,不再去地里干活,不再跟村里人闲聊。
他就整天那么坐着,望着门口那条路,也不知道在望什么。
走的那天,他去奶奶坟前坐了半天,回来后就躺下了。
村长打电话告诉他时,爷爷已经下葬。
他在图书馆挂了电话,一个人在角落坐到闭馆,然后走到操场的看台上,坐到天亮。
村长在电话里说,没事,你安心读书,你爷爷走前还念叨你呢,说你出息了,每个月都给家里寄钱,他走的放心。
可是爷爷啊,既然你在走之前还能给村里人念叨,为什么就不告诉自己的孙儿一声呢?
你难道就不想看看孙儿吗?还是说你又怕孙儿请假,耽搁学习?
然后是惧。
被车撞的那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看见那两束刺眼的光越来越近,然后是天旋地转。
醒来时躺在草丛里,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挣扎着爬起来,走了很久才看到一个破庙。
进庙之前,他先是被两个流民盯上了。
那两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打霜的天儿却只缠着几张破布,眼睛里冒着饿狼一样的光,不住地盯着他打量。
其中一个走过来,伸手就要扒他衣服。
他拼了命地挣扎,嘶吼,拳打脚踢,最后还是仗着自己身形高大,那两人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蜷在庙角,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不是冻的,而是他看出来了,那两人不止想要他衣服,还想要他的命!
后来两天,他饿得头晕眼花,走路都打晃。
偷过地里的红薯,被狗追着咬;喝过河里的水,拉得腿肚子软。
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生怕睡着的时候被人抹了脖子。
他沈回活了这么些年,还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活着竟然可以这么艰难。
然后是爱。
高二那年,春风和煦,班里转来一个女孩。
她坐在他前面两排,每次上课,他都忍不住看她的背影。
她扎马尾,皮筋上有两个小小的绒球,一晃一晃的。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说话声音很好听。
但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话。
他会在下课的时候故意从她座位旁边走过,会在她值日的时候多待一会儿帮她摆桌子,会暗自记住她喜欢吃什么零食,虽然他从来都没钱买给她。
有一次,她回头朝他笑了笑,没头没脑说了句“你是我喜欢的类型啊”。
他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一整天都晕乎乎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无父无母,靠爷爷奶奶种地供他读书,穿的裤子屁股上打着补丁,食堂里永远只打饭,就连豆瓣酱里的辣椒梗都舍不得扔。
他配不上她。
就在那年冬天,她又转学了。
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空落落的。
很多年后,他偶尔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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