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上旬,惊蛰。京都城里的银杏树还光着枝条,但树皮的颜色已经从冬天的灰褐转成了春天的浅褐,芽苞在枝头鼓起,像无数个被薄壳包裹着的逗号。周雨上周在树洞前蹲了很久,回来在观察日记里写道:“小风的芽苞裂开了一道缝,里面是绿色的。不是那种很深很老的绿,是刚出生的绿,有一点黄。妈妈说过惊蛰之后虫子会醒。芽醒了算不算惊蛰?”
周明远在星核科技十二层的工位上读到这篇日记时,窗外望京的楼群正被一层薄薄的春雾笼罩着。他拿起手机给林晚晴发了条消息:“雨雨的观察日记写得越来越好。她发现芽苞里的绿色是‘刚出生的绿’。”林晚晴很快回复:“她最近在学写景物描写。昨天问我,‘萌芽’的‘萌’为什么是草字头下面一个‘明’——是不是因为草在明天会发芽。”周明远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架构组提交的安全基线季度更新报告。
病毒是在惊蛰前两天开始传播的。
第一例感染报告来自深圳。一名四十六岁的物流公司调度员在夜班时突然呆立在监控屏幕前面,持续了近一刻钟。同事们以为他中风了,叫了救护车。他在急诊室里恢复了意识,但对刚才发生的事毫无记忆。医生做了全套神经检查,排除了脑卒中和癫痫,唯一异常的指标是他的神经接口日志——从呆立开始到恢复意识,接口的反馈回路被一段重复的异常信号持续占用。这段信号的编码格式与正常的神经数据流完全不同,更像是一段被强制注入的循环指令。医院按程序上报了异常事件,但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没有人意识到这只是风暴的前奏。
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内,类似症状在全国多个城市陆续出现。感染者的共同特征是:都植入了特定型号的神经接口——一款由锐思科技生产的中端通用型接口,市场占有率不算最高,但在物流、制造、运输等行业的基层员工中使用广泛。这些感染者不是精英,不是高管,不是在效能排行榜上名列前茅的人。他们是深夜值班的调度员、凌晨出车的货车司机、在流水线上站了半辈子的工人。他们的神经系统被同一种循环信号劫持,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突然陷入无法中断的记忆回放。
一位在燕郊物流园区工作的中年女性,在凌晨整理出库单时突然反复念叨一串数字——那是她多年前刚参加工作时使用的第一台打卡机的编号。她站在原地,手指在空中反复比划着按键的动作,同事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反应。持续了近二十分钟才恢复意识。她醒来后问的第一句话是:“我怎么在这里?”她最后的正常记忆还停留在凌晨的办公室里,完全不记得自己在打卡机前站了那么久。
更令人不安的是老年感染者。一位退休教师在超市收银台前突然反复喃喃念着已故丈夫的名字,手里攥着一盒没有付款的牛奶。收银员以为她是老年痴呆发作,叫了保安。她的神经接口是女儿坚持让她植入的——女儿说有了接口可以和家人实时共享健康数据,万一老人出事能及时报警。现在接口确实报警了,不是因为健康异常,是因为一段不该存在的循环指令劫持了她的短时记忆回路。她反复念出老伴的名字,语气和声调一直在变——有时是温柔的呼唤,有时是不耐烦的抱怨,有时是深夜里那种只有枕边人才能听见的极轻低语。这些是她用一辈子的婚姻积累下来的所有语气的总和,现在被一段代码逐条翻检出来,摊在超市收银台前面,像一个被强制公开的私人博物馆。
各地的异常报告几乎在同一时间段涌入国家医疗器械不良事件监测系统。监测中心的值班主任在值班日志里逐条核对感染案例的共同特征,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词——“同一型号”“重复循环信号”“短时记忆劫持”“恢复后无记忆留存”。他在这几个词旁边画了一个星号,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卫健委值班室。报告层层上传,不到几个小时,事件被正式定级。一份标着“紧急”红章的简报通过机要通道送往中枢办公厅。
周明远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是在星核科技的内部安全通报会上。孟总站在十二层大会议室的白板前面,把安全部门的初步分析逐条投在屏幕上。会议室里坐满了架构组和安全组的工程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刚煮好的咖啡味和某种被压得很低的焦虑。孟总说安全部门初步确认,这是一起针对神经接口的恶意攻击,攻击者利用某公司内部开源AI系统的安全漏洞注入了病毒代码。病毒的传播机制已经基本清晰——它不是通过互联网或数据链路传播,而是利用了神经接口之间的标准化反馈回路协议。当两个植入同型号接口的人近距离接触时,接口会自动握手以校准信号延迟,病毒就利用这个校准通道进行跳转。这意味着感染不需要网络连接,只需要两个人在物理上足够近——在地铁车厢里、在超市收银台前、在工厂流水线上并排站着。
会议室里有几个工程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指示灯——微光稳定,没有闪烁。他们的接口不是那个型号,但那个下意识的动作比任何技术分析都更准确地表达了一种普遍的恐惧:这一次,病毒不在网络里,在空气里。不是通过光纤传播,是通过人与人之间的物理距离传播。这种传播方式绕过了所有传统网络安全防护——防火墙没用,加密协议没用,物理断网也没用。因为人类自己就是传输介质。
周明远坐在长桌中间偏下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白开水。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排异期的那些凌晨——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指不由自主地在抱枕上敲出浅浅的坑。那些小坑是他一个人的,关上门就没人能看到。但这次的病毒不同——它不敲枕头,它敲记忆。它把每个人最私密的情感碎片从神经回路的底层翻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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