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和任何大公司合作。但现在的情况不同了。这次是非侵入式的,是柔性电极阵列,是帮助语言障碍患者重建输出通路。奥姆尼在这方面的技术资源——特别是电极阵列的空间分辨率——确实比他一个人在旧厂房里能做的更好。而且合作条款已经明确限定了共享数据的用途:仅限非侵入式信号采集算法的优化,不得用于侵入式接口或意识映射相关项目。
他最终做了决定。他没有立刻点击发送,而是先站起来走到女儿的房门口。她正在用一支铅笔在作业本上写字——不是电子笔,是真正的铅笔。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发出的沙沙声极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旧厂房里听得很清楚。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铅芯偶尔会因为压力过大而断掉,她就停下来把铅笔塞进卷笔刀里重新削尖,然后继续写。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工作站前面,在合同附件末尾加了两条补充条件。
第一条:共享数据前需经独立伦理审查委员会逐次审批,确认数据用途与合同约定一致。第二条:临床验证结束后共享即刻终止,奥姆尼须在规定期限内删除所有共享数据,仅保留已发表的匿名化群体统计结果。
他把这两条打在合同附件的修订栏里,逐字检查了一遍,然后点击了发送。屏幕上的邮件图标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已发送文件夹里。他靠在椅背上,窗外水杉树的针叶在正午的阳光下翻涌着铁锈色的波浪。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深夜——他在研究院被叫停的横向课题会议室外站了很久,手里攥着被退回的项目申请书,掌心全是汗。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技术生涯到此为止。现在他在一份国际合作框架上签了字,条款里写着“数据所有权归被试本人”。
张薇的回复很快,附上了医院的初步反馈:医院基本同意两条补充条件中的第一条,但对第二条中“即刻终止”的措辞提出了一些实际考虑——临床验证结束后,已启动的算法优化项目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来完成收尾工作,如果共享即刻终止,这些项目将不得不中途放弃已有的分析进展。医院建议将“即刻终止”改为“保留一段过渡期,过渡期内数据使用范围仅限于临床验证期间已启动的算法优化项目,不得新增用途;过渡期结束后即刻终止。”陆沉把这条修改意见仔细看了几遍,最终接受了过渡期方案,但把医院的过渡期时长又进一步缩短了一些。他在修改后的条款末尾加了一句话——“过渡期内任何超出原定用途范围的数据使用,均需重新获得独立伦理审查委员会的批准和数据提供方的书面同意。”然后他再次点击了发送。
文件发送完毕后,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女儿推开门,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和一小碟饼干。水洒了一点在托盘上,她用袖子把水迹擦掉,然后把托盘放在他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饼干是她自己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有几片碎了,她把完整的几片往他那边推了推。他说谢谢。她用手在他手背上敲了三下——一下,停顿,两下。这是他们之间的密码:继续。他拿起一片饼干,咬了一口。窗外水杉树的针叶在午后的风里沙沙作响。
霜降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韩世清独自去了一趟父亲的墓地。
墓地在老家县城后面的山坡上。他坐了将近三个小时的火车,到了县城又搭了一辆摩的。摩的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人,听说他要去公墓,一路上念叨说今年秋天雨水少,山上的茅草干得很,让他不要带火种上去。他说他是去看人,不带纸钱,不带香烛。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山路被落叶铺满,踩上去沙沙响。两侧的茅草果然干得发白,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枯黄的光泽。他这几年没怎么走过山路,走一小段就得停下来喘口气。他没有着急——他知道父亲不急。父亲在那边等了好多年了。
石碑很旧了,边缘长了青苔,但碑文还清晰——“先考韩公讳文清之墓”。他把带来的小铲子从背包里拿出来,蹲在墓碑前面,先把碑周围的杂草一丛一丛拔干净,又铲了几铲新土培在坟头两侧。土很凉,带着深秋特有的那股潮气,握在手里有点湿。他蹲在墓碑前面,把父亲那本习题集从公文包里拿出来。书脊已经彻底脱胶,封面上的烫金字褪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轻轻压平那张发黄的纸——父亲用蓝色圆珠笔写的那行字还在:“数学里没有真正的末位,因为总有一个解法的第一步不在统计中。”那个被虫蛀了一半的“计”字还安静地待在纸页边缘,虫洞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很光滑,边缘微微卷起。
他把习题集摊开放在墓碑前面,用一块小石头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石头是他从山路旁边随手捡的,扁平,灰白色,表面有几道浅褐色的纹理。
“爸,赋分制可能要写进法律了。”他蹲在墓碑前面,用手指擦了擦碑上被雨水冲出的泥痕。泥痕干了之后留下一道浅灰色的印子,他反复擦了几次才擦掉。“不是临时政策,是法定制度。你以前说总有一个解法的第一步不在统计中——我把这句话当成灯用了好多年。现在这盏灯可能要挂在更高一点的地方。不是挂在某个人的办公桌上,是挂在整个系统的运转里。”
他把习题集翻到扉页——那里夹着一张从自己工作笔记上撕下来的便签,是他在住院期间悄悄写下的,上面列着那些未尽事宜和接力棒的嘱托。便签的边角被反复折叠又展平,折痕已经发毛。他用铅笔在便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已启动法定化程序。方涵接日常执行监督。秦铭协同起草。”然后他把习题集合上,放回公文包,站起来把膝盖上的泥土拍干净。他的动作比年轻时慢了不少,但每一个动作都很稳——不是体力上的稳,是心里没有犹豫。
“我这几年撑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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