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着。窗外是午后耀眼的阳光和无边无际的云层,偶尔云层裂开一道缝,能看到下面深蓝色的海面上有一艘白色的货轮在缓缓移动,尾迹在蓝色海面上拖出一条极细的白线。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草稿箱里那条存了很久的笔记。最早那条是几年前写的——“我今天最后一次用原来速度的手给母亲打了电话。我没有告诉她。我大概也不会告诉她了。以后每次打电话,我的手都会比她的声音快那么一点点。那个一点点,她不会注意到。但我会。”下面还有几条,分别记在不同日期里——“第一次回调。自主感先降后升。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但至少裂缝还在。”“第三次回调。敲枕头的次数变少了。不是因为恢复了,是因为我学会了提前按住它。不知道这是恢复还是适应。”“回调结束,自主感评分稳定,但不是在原来那一点。是在附近。很近,但不是同一个点。”他往下翻到最底部,在最后一行空白处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打。最后他写道——“从明天起,我会变得更慢。但我已经知道,那个更慢的人,是我。”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飞机开始降低高度,新加坡的海岸线在窗外展开——绿色的岛屿,灰色的港口,远处金融区的摩天楼群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碎银般的光。
八月底,韩世清在办公室里批阅第四次季度评估的筹备材料。他已经连续加了三个晚上的班,桌上一摞文件堆得快要遮住台灯。他刚把秦铭发来的“意识映射”法律定义初稿逐页看完,在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意见。他把最后一条批注写完,放下笔,端起桌上的花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不是之前那种可以靠含药缓解的胸闷——是整个房间在旋转。天花板上的灯管在视野里缓慢地歪了过去,桌上的文件、茶杯、电话机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他双手扶住桌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数数——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同时强迫自己从头默念α、β、σ的推导过程。α是Beta分布的第一个形状参数,控制群体中激进采纳者的比例;β是第二个形状参数,控制保守者的比例;σ是信息不对称参数,是个体观测到的局部植入比例与全局真实比例之间的标准差。这些符号是他几十年前在科学院数学所的出租屋里反复推演过无数次的东西。每一个符号都像一块踏脚石,他踩上去,一步接一步,从临界阈值的定义推到纳什均衡的不动点,从不完全信息博弈推到随机网络上的群体行为扩散模型。当推到最后一步——c≈0.1357——时,眩晕慢慢退去了。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不到一分钟。结束后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衬衫后背湿透了,额头上的汗珠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桌面上那些刚批完的文件上,洇开了几处墨迹。他没有动。他只是坐在椅子上,双手还扶着桌沿,感受着心跳正在缓慢地恢复到正常节奏。
这不是心梗。这是短暂性脑缺血发作,或是某种严重的心律失常——他自己也不能确定是哪一种,只知道这不是第一次发生类似的事情。上次是在第三次季度评估之后的某个凌晨,他在家里卫生间洗脸时突然眼前发黑,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撑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五十八岁,父亲在五十九岁时死于心肌梗死。父亲走的时候身边没有急救药。他身边有药。但今天他才真正意识到一件事:有药不等于有时间吃药。如果发作来得更猛,时间更短,他可能连拉开抽屉取出药瓶的动作都来不及完成。
秘书进来送文件时看了他一眼,说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把下午的安排往后推。他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不用推,就喝口水的事。”秘书出去了,他把下午的安排只往后推了半小时,然后坐在椅子上闭目休息。他想起父亲的那本习题集——那本泛黄的、被虫蛀了几个小洞的《数学分析习题集》,最后一页有父亲用蓝色圆珠笔写的那行字:“数学里没有真正的末位,因为总有一个解法的第一步不在统计中。”他以前把这句话理解为一种数学上的乐观主义——不管统计样本多么庞大,总有例外,总有未被纳入统计的新解法。今天他忽然理解了另一层意思——那个“第一步”不只存在于数学里,它也存在于他剩下的工作里。他可以不是把所有的线都划完的人。但他需要在倒下去之前,把划线的笔交给下一个人的手里。
他睁开眼睛,拉开抽屉,取出速效救心丸。他倒出好几粒药丸,含在舌下。微苦的药味在口腔里缓缓散开。然后他从抽屉最底层把那本父亲的习题集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被虫蛀掉了一半的字——那个“计”字的言字旁被蛀空了,只剩下半边的“十”。他用拇指轻轻抚过那个虫洞的边缘,然后把习题集合上,压在桌面那一摞待批文件的最上面。
他在便签上写了几行字——“第四次季度评估筹备要点:一、赋分制登记数据持续跟踪;二、条例执行效果评估;三、非侵入式设备分类管理细则初稿;四、‘意识映射’概念法律定义初稿(秦铭牵头);五、欧盟神经权利框架公约表决进展及我国立场建议。”他停顿了一下,在下面又加了两行——“六、建议在部际协调会上讨论‘认知完整性保护’的初步框架。七、以上事项如在本人因健康原因无法继续履职前未能全部完成,请秦铭同志代为协调推进。”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把便签压在台历下面。窗外长安街上的车流在傍晚的逆光中汇成一条细长的河。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今晚不需要再含第二次药。但明天会需要。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如果能撑过去的话——大概每天都需要。他没有数剩下的药还有多少粒,只是把药瓶放回抽屉,和父亲的习题集并排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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