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台灯调暗,靠在椅背上。至少这一刻,盒盖还盖着。
十一月初,周明远在星核科技完成了NGI-7回调后的首次季度常规复查。
实验室还是那间实验室,白板上的圆圈和箭头已经被擦掉,换成了新的项目进度图。张薇把无线电极贴在他的太阳穴、手腕内侧和后颈接口周围,动作和以前一样精准,但这次她没有在贴完电极之后退后半步打量整体布局——她只是贴完,然后直接走回工作站,开始运行数据采集程序。
数据很稳定。自主感评分维持在回调结束后的区间,没有继续下降,也没有明显回升——就是稳定。α频段特殊振荡模式继续缓慢减弱,减弱速度比回调期间更慢,但方向没有改变。自发运动准备电位频率略高于测试前基线,但没有回升。所有指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神经系统已经适应了当前参数,进入了回调后的长期稳态。
张薇把复查结果展示给他时只说了几句话:“维持得不错。神经系统已经适应了当前参数,预计未来几个季度数据会继续稳定。季度复查继续做,但频率可以降下来了。”她没有提“降级”,没有提“测试”,没有提任何关于升级的建议。
周明远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间实验室时,张薇用笔尾敲了三下平板边缘。那个动作他见过很多次——在瑞联的茶水间里,在星核科技的项目会上,在每一次数据分析结束之后。此刻她没有敲。她只是把平板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他说了声谢谢。她说不客气。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段从深秋到初冬的沉默,但沉默里没有之前那种紧绷的张力——只是安静,像两个都跨过同一条线的人在线的这边各自休息。
晚上,周明远坐在客厅里。林晚晴从书房出来倒水,看到他的手安静地搁在膝盖上——没有敲,没有摩挲,只是在膝盖上微微弯曲着。以前他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手总是在动——敲抱枕、摩挲扶手、无目的地翻动手腕。今晚他什么都没做。
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到他面前的茶几上。水很满,她端得很稳——以前她端水的时候,会有一小圈涟漪在杯子里晃,现在不晃了。不知道是她端得更稳了,还是她不再那么紧张地盯着他的手了。她在沙发上坐下,靠着他。
窗外夜色已深,梧桐叶还在沙沙地响,但不是夏天那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声音——是干燥的、脆的,带着深秋特有的质感。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感觉他的肩膀在她的重量下微微下沉——这个反应以前没有。以前他的肩膀会在她靠上去的一瞬间僵住,像是需要先确认温度和角度,需要把触觉信号转换成数据,需要用体感回路补偿那中间差的一道工序。现在它直接下沉,带任何中间步骤。
她没有告诉周明远这个变化。她只是把头靠得更稳一些,闭上眼睛。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她手背上。他的手指在她的指缝间轻轻穿过,然后扣住。不是握,是扣——那种不需要确认的、自动完成的扣。然后她感觉到他在做什么——他的食指正在她手背上轻轻画圈。不是刻意的,不是从意志里推出去的,是那种很久以前他睡着之后手指会自己做的动作。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不太圆,但每一圈的温度都一样。
她闭上眼睛,没有动。她怕动了他就不画了。
不久后,周雨从房间里出来倒水。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粉色睡衣,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脚上趿拉着拖鞋。她路过客厅时看到爸爸妈妈在沙发上靠得很近——母亲的头靠在父亲肩上,父亲的手覆在母亲手背上,手指缓慢地画着圈。她放轻了脚步,绕到厨房倒了杯凉水,回房间时在客厅门口停了两秒。
她把一个东西塞进茶几下面的抽屉,关上,然后继续走路。整个过程很轻,像是她在这个家里已经学会了很多年如何在深夜走动而不吵醒任何人。
林晚晴后来打开那个抽屉,发现里面是一幅新画的画。画上有三个人,站在一棵大树下。树是银杏,叶子是金黄色——不是那种蜡笔涂出来的均匀色块,而是用不同深浅的黄色和棕色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有些地方用力很重,有些地方只是轻轻扫过。三个人的手都拉在一起。爸爸在左边,妈妈在右边,她在中间。三个人都穿着秋天的衣服——爸爸的领口画了一颗扣子,妈妈的头发画得很长,她自己的辫子上扎着一根蝴蝶结。没有暖色,没有亮色。只是在每一只手的掌心位置,她用圆珠笔轻轻地点了一个极小的蓝点——小到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纸上的杂色。
林晚晴把画翻过来,背面有周雨用铅笔写的一行字,字体和她几年前画那幅“暖色手和亮色手”时一样歪歪扭扭——“现在大家的颜色都一样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想起那些极小的蓝点是在周明远走过四轮回调之后才被点上去的。几年前,周雨在画纸上画了两只手——左边暖色,右边亮色。那时候他还没有植入。那时候他只是给她看了公司的广告,她就已经提前在适应一个会变亮的爸爸。后来他真的变了,又一点一点变回来。她画过暖色的手,画过亮色的手,画过藏在门后面的心。现在她画了三个人的手,拉在一起,每只手的掌心都有一个蓝点——不再区分暖色和亮色,不再用颜色来标记谁变了谁没有变。她只是把所有人都放在同一棵银杏树下,每个人的手里都有同样的蓝光,但那蓝光极小,小到可以被握住。
林晚晴把抽屉推回去,把画压在茶几的玻璃板下,旁边是多年前那幅“爸爸的手以前是暖的,现在是亮的”。两张画,同一个孩子,在几年的时间里反复回答着同一个她从未问出口的问题——“你的手现在是什么颜色?”
窗外,北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